星星妖精

【艾利】《烤面包与棉花糖》chapter06(上)

苍昀:

*现代paro


*天朝背景


 


利威尔站在提取行李的履带前,眯起眼睛等着履带上缓缓推出他的小箱子,这时候各地游客聚集,取行李的人本就站地密集,站到他身边的那位男士身上又隐约传过来些汗味。利威尔屏住几秒呼吸再小幅度吸一口气,他对飞机遇气流时的晃动很是敏感,又坐在了靠近机尾的位置,睡觉时总是半醒,想吐又吐不出来,直到下了飞机还感到几分头重脚轻。这时候他盯着履带,头越发地低下去,又掐掐额头抬起来,履带上的行李排队缓慢前行,他只觉得好像有双手在挤压他的眼眶。他摸了摸眼角缓了一下状态,这才想起来他忘了挺关键一件事。


“喂,我在――”


“我看见您了!”


年轻人欣喜的声音和快速叠加的忙音在他耳边轰炸,他放下手机,听到身后传来小步跑的声音,来人在靠近他时换成走步,还特意放轻了步伐。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那边――”


“没事,您脸色不太好,先别说话,”艾伦打断他的发言,从履带上取下利威尔的行李,两手握住两个行李箱的拉杆,推着它们向前走去,“您那边大概是飞机晚点――不用了我来推就行――您要不要先找张座椅休息一下?”


利威尔觉得映满灯光的地板扎得他眼睛疼,“不必了。”


艾伦不放心地看了看他,把步子又放小了些,“好,那我和您去酒店。”


他们走出机场时天空已经暗下来,街面上一排橘黄色的路灯早就开始工作。


利威尔的飞机本是上午十点,真正登机时已经是差一刻钟四点。他给艾伦的消息没收到回复,登机前再看时发现由于信号不好根本没发出去,这下他相当于没个通知就让年轻人白白等了好几个小时。这样一想他就觉得有几分愧疚。可此刻走在他身边的人从见面起就没有半点不愉快,艾伦帮他拿了行李,张口没说几句话,却几乎句句的中心语都是他。


“咱们坐2号机场大巴。”艾伦找出零钱,利威尔静静地等在原地,看着那男孩的手指夹住钞票接过车票。


――“我来安排就行。”商量出行事宜时年轻人的一句话把他堵了个哑口无言,他刚想说小孩子就不要逞强,韩吉就一直比划“你就让他试试。”


――看来这小孩不像是瞎说。两个人坐进大巴时,利威尔想。


他本不晕车,但是今天晕机的事情弄得他实在难受,靠在座椅上仍觉得油箱的气味往鼻子里钻,就把窗户拉开了一些闭上眼睛。


一路上艾伦也没说话,等到要下车时轻轻推了推他。


艾伦订的这家宾馆离居民楼很近,通往宾馆的小路边有几家小面馆。


酒店前台的小丫头十分年轻,像是新来的,录入身份信息时,看着两个人的名字向艾伦眨眼睛,“先生,真的两张床?”


“嗯,是这样订的。”


利威尔在一旁装作没听见。


这家宾馆费用不算很贵,也是设施齐全整洁干净,洗浴设备优等。将房间检查一遍,利威尔向艾伦挤出一句“还不赖。”


毫不掩饰地笑意在年轻人脸上绽放,“那就好。”


利威尔此刻还是晕晕沉沉的,好不容易不再觉得恶心,却也没什么味口,但是他想艾伦不一样,晚饭时间总不该让人家饿着,便想开口打发小孩出去吃饭。


“你要不要――”


“您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年轻人再次把他的话堵回来。


――倒不如先洗个澡。


利威尔自己并没有感觉到他的脑袋一坠一坠,艾伦却是看了个清楚,再加上这位先生半夜十二点扫客房的事情实在让他印象深刻,立刻补充,“您先睡会儿,您现在实在不太适合洗澡。”


利威尔瞪了他一眼,抱着臂在床边坐了会儿,在脑袋再一次沉下去时“刷”的一下拉开被子。


“那小子你自己下去吃点东西。”


“是是是,”艾伦连忙点头,觉得有些敷衍又继续说,“我肯定会去,您先休息会儿。”


他等对方躺下后掏出手机,给朋友们发了个已经到宾馆的消息,那之后就端着手机发呆。


他听着对方浅而平稳的呼吸声松了口气。


利威尔今天总是板着一张脸,说话时语调沉稳,他自己总是仗着能忍有时就把身体不当一回事,根本不知道他脸色很差,艾伦提心吊胆了一路,满心都是和人家出来玩就让人家不舒服的愧疚,这时见人睡着了也不放心,总是轻手轻脚站起来往床上看一眼,担心万一自己下楼时人家突然恶心想吐。最终也这么一直耗在屋子里。


“他晕机之后看起来糟糕透顶,但是实际上没有那么严重,一般你让他睡一觉醒来之后就一切正常。”


三笠突然发过来的消息总算让艾伦彻底松了口气。


利威尔醒来时床头的灯还亮着,他轻轻蹭了蹭枕头,脑中铅块似的沉重感已经离他远去。他转了转头,见到艾伦正坐在他自己的床边摆弄手机,放松下来的年轻人后背弓成半弧形,棕色的头发被床头灯照成了麦草色。


钟表声敲打着空气,利威尔这才想起来他从见面起就把这小子晾了一路,在人家一张笑脸对着自己时都没能给一个好态度。他们下车时就算晚了也可以出去逛逛街,这么一来两个人一到成都就在宾馆里窝了半宿。


他那愧疚劲又上来了。


艾伦回过头就见到一双眼睛沉静地望着自己,灯光和距离让那两点灰蓝看起来更像墨色。他先是一僵,接着呼就口气,“您醒了,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利威尔晕沉的一路都没有什么感觉,他此刻人一清醒,饥饿感也扑了过来。说到饥饿――


艾伦见到对面床上的人掀开被子坐起来,按了按睡眠时压翘的头发,“艾伦,我睡觉的时候你有下楼吃饭吗?”


那人审视过来的目光有些急,看起来恶狠狠的。


艾伦故作镇定地点头,他的肚子就很不给面子的叫了起来。


瞪着他的那双眼睛眯了起来,没几秒整张脸都染上了嫌弃。


“你个臭小子。”


“我――”难道要说我不是很饿吗?


“现在几点。”利威尔刚醒声音还有些哑,瞟着艾伦的手机抬了抬下巴。


“十点半。”


“算了,我烧壶热水,你去楼下对面便利店买两桶面。”


“您观察环境真是迅速又仔细――等等,泡面?”艾伦询问地万分认真,他怎么想也觉得,这个见面反射性看人家指甲是不是修剪齐整的人不像是会吃这种垃圾食品的样子。


利威尔被他看得面色发僵,“偶尔吃一次没关系,还是你说你想跑得更远去店里打包。”


艾伦轻笑一声,穿上外套准备出门,一转身见到利威尔正从行李箱里拿毛巾,立刻又站住。


“您等等。”


利威尔把那毛巾往皮箱里一砸,站起来,“你又有什么事。”


艾伦一片好心却在一个晚上被他瞪了这么多次,音量也开始升高,“我是说人在很饿的时候洗澡容易晕倒,怕您出事才提醒你的!”


利威尔沉默着和他对视几秒,“我知道,”他轻眨了下眼睛,决定不和年轻人计较,“这是洗脸的毛巾。”


刚刚还有点火气的小伙子立刻安静了,想到自己没搞清楚状况就乱吼一句有些不好意思,再一看,对方全不在意地走进盥洗室,也就轻道了句我出门了便离开屋子。


利威尔在艾伦走后一把水拍在脸上,盯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孔,抬手掐了掐。


怎么看他都对这个为自己担心一路的小伙子凶了点,最后也连一句谢谢都没送出去。


利威尔又低下头一把水拍在脸上。


艾伦很快就回来了。他带回来一桶海鲜味和一桶红烧味的泡面,两个人盘腿坐在床上开始吃面。


“抱歉我一着急说话声音就大。”艾伦咽下面条说道。


利威尔差点被面条呛到,这小子被他冷着脸对待了一晚上,还想着为刚才怎么看都不打紧的话到个歉,他自己都开始佩服艾伦的忍耐力,接着就觉得自己对面的青年越看越顺眼。


“今天晚上应该是我和你说谢谢才是。”


――虽然这句话被利威尔说得像一句检查报告,他还是被艾伦一瞬间有些腼腆的笑晃了眼。


利威尔见过艾伦的吃相,还挺得体。今天小孩陪自己在宾馆窝了半宿,大概是真的饿了,抱着泡面桶吃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利威尔也没打算纠正他,在面香中默默动叉,听小孩吃的开心,有时候还托着脑袋看几眼。


吃了东西后,艾伦打开电视盯着科教频道的节目看了会儿,刚满半个小时就被利威尔催着去洗澡。等两个人都躺在床上,钟表已经向着十二点狂奔。


艾伦盯着手机看了会儿,感到对面的人又翻了个身。他放下手机也将身体转过来,“您睡不着吗?”


那边的人整个一僵,被子上的脑袋转过来,“我吵到你了?”


“不是。”艾伦笑着蹭蹭枕头算是摇头。


利威尔其实非常安静,艾伦实在不好说原因――利威尔体型小,躺在那边又蜷着腿,盖被子盖到脖子以下,只把脑袋露出来,艾伦总觉得对面床上像是睡了个小蚕蛹,不自觉地视线就往那边瞟,然后他发现蚕蛹睡不着,翻了几次身。


利威尔自认是睡眠需求量大的人,只是他今天白天几乎没怎么睁开过眼睛,此刻倒是睡不着。


艾伦把手机放到一边,翠色的眼镜被灯光染成琥珀色,瞪大了望着他,传递着“你睡不着可以和我说话”的意思。


夜谈这种事情利威尔并不在行,他的历任室友夜谈时,他都在会周公。


小孩真是心地好啊。这么想着利威尔决定从夸奖入手,“你上次那篇翻译稿不错。”


年轻人很开心地道谢,并表示自己还有很大不足要继续努力。


然后话题很自然地被利威尔引到让艾伦谈谈他从小到大学英语的经历。


“那时候爱尔敏练学前英语,我就跟着他一起学……”


利威尔对英语真的没多少兴趣,但是他想,人嘛,总是喜欢谈论自己擅长的东西,他把话题引到艾伦可以畅谈的方向,听了几句后就开始专注于艾伦的声音。


他喜欢艾伦的声音,带着典型的二十岁气息,混合着礼貌与朝气,成熟与冲动。他一边听,一边把听到的每句话拆开来,琢磨句头句尾,注意着那些不同于自己平板语气的抑扬顿挫。


他觉得年轻人说过的话语都飘在空中,一句又一句叠加,把他包围起来――他又感觉自己到了面包房里,周身环绕着烤面包的香气。


“利威尔先生?”


年轻人的话题说完了,他有点烦燥。


“你继续,随便说点什么吧。”


艾伦笑着说好。他谈了他和三笠爱尔敏小时候的趣事,讲到了父母,讲到了楼下那只猫。


利威尔有时听听他说的内容,有时听听他的声音。艾伦讲述起来的感觉与他的随笔书写不一样,他讲的每一句话里都可以挖不同的感情,年轻人实际上讲得有些杂乱,远没有他的文字水平厉害,可他的声音把一切瑕疵都盖住,利威尔甚至觉得自己听那只猫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他以前觉得艾伦的文字有着野外阳光的味道,现在他觉得艾伦说起话开有烤面包的香气。


他觉得他对面躺着一个超大块的,松松软软的烤面包,每说一句话空气中就蹦出一个小面包。


很快利威尔就闻不到面包香了――年轻人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他的眉眼被床头灯镀上漂亮的金色,疲倦合拢的眼皮下,是最漂亮的两颗琥珀。


这个年轻人忙了一天一定早困了,却打起精神陪他说了很久的话。


利威尔坐起身,看着艾伦头顶的发旋,轻轻关掉台灯。


 


夜间晚睡会导致早上晚起。


利威尔真正睁开眼睛时,时间已经可以用中午来形容。他缓了两秒坐起身来,就看见艾伦坐在对面那张床的另一角,垃圾桶里有一个化掉的冰袋。


“你叫我的时候,我该不会――”


艾伦沉痛地点点头。


――他尽力放轻了声音唤对方的名字,刚想伸手去摇,裹成个茧子的人抬手就是一巴掌招呼过来。


利威尔嘴角一抽,“抱歉。”


他梦见一头小熊向他的烤面包扑过去,挥巴掌的时候想着这到底是一头太小的熊,没用多大力气。


他有些心虚地看着垃圾桶里的冰袋,走过去摸了摸艾伦的脸。他检查地十分认真,年轻人呼出的热气弄得他的手心有些痒。


“已经消下去了。”有几分不自在的年轻人按住他的双手,把它们拉下来,“没事的真的。”


利威尔又盯着艾伦看了看,确定自己没有给这张英俊的脸造成创伤。心里的过意不去总算消了大半。


“你不会就这么等到中午吧。”


“啊并不是,我吃过早饭了。”


“那就好。”


利威尔洗漱的当口,艾伦站在门边向他汇报经过调整的行程。


“艾伦……你不用把每天上午的行程都取消,我以后可以起来。”


艾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


 


他们在中午时分去了锦里。


利威尔想着自己的原因耽误的小孩一上午都没出去玩,就想早早地把小孩的下午度过的充实些。


那也不用大中午的――艾伦把话咽了回去。从见面起这位先生就是把有的没的往自己身上揽的性格,大中午出去虽然热了些,或许心里会好受点。


他们走进锦里时已接近下午一点,挂在天空的太阳正大肆吞吐热量。锦里来往的人流胶稠成一团浆糊,颇具古典风格的一幢幢小楼上挂着一串串红灯笼。


艾伦只觉得他身边的先生在来往的人流里更显单薄,穿着一身休闲转换看起来比自己更像个学生,走几步他就停下来看一眼对方还在不在,最后伸出手握住了对方的手指。


利威尔反射性要挣,瞟到身边那颗棕色的脑袋才放轻力道。


艾伦只见他身边的先生向他转头,狭长的双眼里含着沉肃的询问,这才把被他忽略的年龄信息补上。


――我在瞎操心什么。


“您得拽着我点,我怕我走丢。”


他自以为这个谎话撒的镇定,不知道在利威尔眼里他道行实在太浅。他掩饰担心的方式甚至利威尔本人就熟悉无比。


利威尔就这么任由手指被艾伦抓着――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他想起第一次去年轻人家里时,对方也是怕他尴尬就擅自抓了手指安慰,这次也是,自己刚屁大点都开始害怕大人走丢。


他和艾伦从一家家店面走过,偶尔向店铺里的东西看上几眼,服装,字画,饰品,还有各色小吃。


他们逛的本是热闹的古街,利威尔却看着眼前的人流有些走神。


“俯瞰车站,密集的人流就像一片黑色的污水,水面上漂浮着各色纸片。”


他突然就想起艾伦以前在随笔中描述k市西站人流的句子。


并不优美,比喻也称得上古怪,利威尔那时却觉得有趣,默默读了好几遍。


此刻这些句子,他也忍不住浮上点笑意。


艾伦正想问他要不要去前面那家店面里看看,一侧头,正赶上那白净小巧的面庞上唇角轻挑,那感觉就像一片羽毛轻轻飘落到心上,有些发痒。


“您在笑什么呢?”他不自觉就问了出来,这句话好像突然把身边的人敲醒了,利威尔轻轻摇头,示意艾伦去找一家小吃铺。


――总不能说我开小差了,在笑你的文字。利威尔调整好自己的表情,继续向前迈步。他只对观景很有兴趣,走在锦里,倒是对店面兴趣不大。


又走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家双层小楼前面,这家小店生意红火,从外面就能望见一楼已经坐满了客人,二层窗户里飘出些乐声,伴着响亮的叫好声。


“这家店看起来不错,正好去看一看表演。”


他们点了些饭菜,踏着木梯行至二楼,靠窗的木桌还空着。这里正是观看表演的前排位置,窗口的风轻轻拂过,从窗口望去,绿树古墙红灯笼,自窗户下望,人来人往好风光。


木桌上摆着两盏小茶杯,他们落座后不久,小二身着老式衣衫走上前来,耍了个花式,提长嘴壶倒茶。


茶水呈细流从细壶嘴窜向小茶杯,远距离倒茶的功夫下,茶水显得有几分透明,躺进茶杯里,又变成了漂亮的琥珀色。倒完茶后,菜品就忙不迭地上齐,最后一道菜放于桌面的轻响刚落,新的表演伴着乐声开场。


利威尔记不好这表演的名字,表演者正在表演茶艺,转身,转壶,含了几分功夫的味道,直立如松,壶贴于背,壶倾,茶出。


利威尔看得认真,很久都忘了动筷,微微侧过视线,艾伦更是坐得笔直,观看时还会跟着叫好。


年轻人观看表演时面带微笑,双眼注视舞台,含着几分探究与好奇,木犀绿沉静而专注,再往眼底看去,还能看到一丝鼓励。他脊背挺直却不僵硬,鼓掌时手掌击于胸前,叫好时既不是大着嗓门带动气氛,也不是掐着声音不敢开口,他的“好”字总是咬的实而稳,他就像一个灶台边的小伙子,每说声“好”,就拾起一根小木柴,坚定地向炉火中添去。他的火候拿捏恰当,既不会太显好奇热情而不得体,又把对表演者的尊重展示彻底。


他就这么穿着便装在木桌旁欣赏表演,利威尔却看到时间在艾伦身上穿针引线,他隐约看出了些矜贵,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艾伦坐在音乐会的台下,暖色的光亲吻着他英俊的面庞,和被西装包裹的肩膀。他又好像看到了还很年轻的艾伦坐得端正,双臂置于桌面,钢笔在道林纸上沙沙而行。他突然有些好奇,好奇艾伦会如何在他的随笔中描绘这些表演,他真正知晓时,仍会忍不住读上几遍。


“他就在历史的幕布前起舞,揣着从古至今的善意,给匆匆来往的赶路人洒一捧泉,茶香冲进口鼻,额上出些薄汗,方才还燥热的心已浸满了清凉,只等着轻轻一捞,继续赶路。”


他想得出神时,这一小节表演刚好伴着如浪的掌声结束。下一节表演是一小段成都地方杂技,两位演员张力十足,把小两口的生活图景泼来时,也把“耙耳朵”有几分夸张地甩了个淋漓尽致。食客们为杂技叫好,也伴着小夫妻俩的拌嘴赠与笑声。年轻情侣展望着今后生活,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已婚的中年夫妇则笑得坦荡,更有的还带着几分心照不宣,当然少不了几声在佯揪耳朵时发出的叫好声,把揉杂在一起的笑声进一步轰炒。


艾伦顺着笑声悄悄环顾四周,发现这二楼坐得正都是情侣或夫妻,一双双一对对,他要顺着这气氛染上笑意时,突然想起来他也是正正经经的携正牌家属一同出游,无怪乎会坐在这里,一转头,正对上利威尔也刚从四周收回来的目光,一时间两个人从对方眼中读出几分相似的信息,把本来自在的位置坐得有些尴尬,他们看了几秒,都放弃了说话,默契地伸出筷子夹菜。


筷尖挑起蒜泥白肉,红辣子包裹着莹亮的肉片再咬住筷头,辣味含着点点微甜在舌尖上炸裂,味蕾被挑逗时,变脸表演也给楼间的欢声笑语加了一把大火,将气氛翻炒至高潮。


“他吊着你的胃口,又偏要一板一眼,半点怠慢不得,每一抬步都踏在你焦急欲呼的喉头上,他几个挥手间便展尽红蓝黑白,看遍喜怒哀乐,可你知道,如果你能看见他的眼睛,他一定在笑。看他的表演就像爆米花,你看得到大火,闻得到香气,可你偏要等――他摘掉所有面具的那一刻,你听见“嘭”的一声,你可以在他本真的笑脸中伸出手去,抱得满怀滚烫香甜。”


等到两个人走下楼去,利威尔都不曾知晓那温暖而专注的面向舞台的木犀绿里,喷薄而出的语句,等他后来知晓时,也只得感叹年轻人就是有想象力,与他这个只是数了数变了几张脸的刻板人不同。


他们从相邻的几幢小楼前走过,艾伦还站住脚步听了听,“和刚才说的都一样,这几个地方都是一个表演套路。”他说话时装作漫不经心,那点点上翘的得意还是被利威尔看进眼里。他就着艾伦的胳膊狠狠一拽,趁着年轻人肩膀一歪的时候揉了揉他的脑袋。


那天下午的锦里好像特别长,艾伦不时说几句话,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话语被午后的太阳炙烤出麦香。


他们被人流冲着走了好远,直到艾伦带着利威尔拐到另一条小路,行人才少了许多。道边是两片浓郁绵长的绿,道中是徐徐而来的风。


“再往前走走都能到武侯祠了。”艾伦坐在路边,他问利威尔要不要继续逛。


他们顶着正午出发,跨过毒辣的午后两时,已经走到下午四点。出了一层薄汗,在微风中调整呼吸。


“我――”


趁着利威尔说话,艾伦有样学样,扣住他的胳膊一拽,让他也跌到路旁。


利威尔被冷不丁这么一拽,坐到路边稳了稳身子刚要发火,就发现他们的距离太近了,只要艾伦想,可以随时抵住他的额头,而现在,他直直地望进那片铺满阳光的木樨绿,那双眼一弯――


“您想回去洗个澡再睡一会儿。”


他这才发现他是半睁着眼睛撞进那片绿色里的。


“我和您回去,晚饭时我会努力叫醒您……”


艾伦还在劝,利威尔伸出手看也不看向他按过去。


“您――”


那或许是堵到嘴了吧,利威尔体会着掌下的触感心不在焉的想。


艾伦瞟了瞟捂住他嘴巴的手,又向低着头伸出手的先生眨眨眼。


“你别说话。”那位先生用命令般的语气咕哝一声。


利威尔止住打呵欠的欲望。


――你说话像安神草。


 


他们不再需要冰袋了。


利威尔悠悠转醒时,他见到艾伦靠在门边,攥着两部手机,正长舒一口气。


“……辛苦你了。”


――利威尔睡下时,艾伦把床头灯往远推了推,怕叫人的时候对方把手机砸过来,就把对方的手机也提前收好,之后选了个点钟在自己的手机上定了四个闹表,靠到门廊处等着那些闹表一个接一个狂叫。


利威尔在闹表响第一声的时候就把被子蒙过头顶,之后一动不动,直到第四个闹钟响过后才坐起来。


“您睡着的时候我出去走了走,楼下这条小路上有一家面馆看起来不错。”


利威尔披外套时,艾伦和他说道。


“前面那条街上有一家生意兴隆的火锅店,我看旅游推荐里也说那是成都的一家招牌连锁,我们明天可以去那里。”


他们收拾齐整走下楼去。


艾伦说的小面铺置身于木棚子里,是一家豌杂面馆。老板娘是成都本地人,他们慢悠悠地说了好几遍才点菜成功。


这一天半相处下来,双方都不是沉默寡言的人,等待面条做熟的途中本应讲几句话,但这家小店里本地食客不少,四川话听起来软软糯糯的,在流满灯光的木桌面上缭绕,让整个店面都亲切了起来,他们听着本地人互相用方言交谈,沉浸在这氛围里,倒也就这么静静地等了会儿。


第一碗面端上桌,艾伦轻轻把他推到利威尔面前。


“喂——”和想象中不一样,利威尔轻轻皱眉,他本想着和小孩子出来玩应该照应着人家些,结果一路上下来,这孩子不但让人颇为省心,还处处对他这个大人多加关照——就像这个时候这碗面,他总不能再推回去,对上那孩子理所应当的神情,又觉得说谢谢太过生疏。


“谢谢。”最终还是这么说道,好在那孩子没和他说什么“和我您就不必客气了”这种话,只是笑了笑。


利威尔不大好意思让小孩一个人等面条,幸好第二碗面很快就端上来,艾伦也悄悄松口气。


筷尖轻搅,几次翻覆后再轻挑,面条挂住筷身,杂酱均匀地包裹面条,入口鲜辣筋道,配以碗中软糯的豌豆,令人食指大动。如此地道而轰炸味蕾的食客体验让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恪守起“食不言”这一规矩。


利威尔用餐并不是多么慢条斯理,却也不是个狼吞虎咽的人,他一碗面见底的时候抬眼向对面一看,艾伦的面条还剩下一半,小孩细嚼慢咽,咽下口中的面条后,还要等上几秒才再次动筷,看起来端的是十分文雅。


——可是这不对劲。


利威尔默默在心里比量了艾伦的身高体格,对于二十岁青年来说很是健康,他又想起过去一起吃早饭和昨晚一起啃泡面时艾伦的表现,他这才想起艾伦这样子何时眼熟了,他们去锦里解决午饭时,这孩子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吃几口,但那时他专注于打量小伙子观看表演的仪态,倒是把这点忘干净。


“喂,艾伦,你怎么吃的这么慢。”


正想下筷地艾伦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呆,“我并不饿。”


“你中午没吃几口菜。”


“……”


艾伦见他目光严肃起来,耷拉了下脑袋,几秒后又抬起头,眼中大有一番“你听我说但是你得保证听完”的架势,“我不怎么能吃辣。”


利威尔对这个答案饶是做了几分猜测,真听到时还是觉得一股无力感涌向四肢百骸。


“妈的不会吃辣你和我来四川,你是过来减肥的吗。”


“……”艾伦眼见着对面的长辈眉宇之间染上懊恼,忙劝道,“您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你过来饿几天的话不就是减肥吗,”利威尔望天,“你小子是哑巴吗,这种事情不早说,还傻呵呵地陪我过来——”


“说了请您先听我说完!”艾伦打断对方的又一轮语言轰炸,利威尔与他那严肃的目光对视了片刻,放弃般递了个“你请”的眼神,抱起臂靠到椅子上。


“我是不怎么能吃辣,平常自己点的少,但是我喜欢吃辣的体验,所以此次过来也绝不是亏待自己,”他感到对面的人想翻白眼了,赶忙又说道,“而且,这次我和您出来玩当然要去您想去的地点,我以后还有的是出游的机会,可是您晕机,如果不是我拉着您出来的话——”


“喂,你别擅自说的我好像没你不行一样。”


“那您说,我不叫您,您会舍得出来旅游吗?”


“……”


“所以您看这样没什么不好的,”艾伦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您放心,我知道让自己吃饱。所以不用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利威尔看着年轻人继续拿起筷子,放下手臂——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不值当。


他静静地望着艾伦投到桌面上的影子看,视线继续上移,望向那颗微低着专注吃面的小脑袋,还是那样,吃一大口缓几秒,他看着看着就觉得那颗小脑袋有几分可爱,又想起那头发软软蓬蓬的手感,鬼使神差地就想去揉,赶忙掐了一下手心忍住。


“喂。”


正从辣味轰炸中求呼吸的艾伦抬头,就见利威尔撑着下巴望着他,眼中那片灰蓝色被灯光拌成一片柔和。


“你嘴角有东西。”


“欸?这样的吗?”镇定了一天的小孩一秒破功,连忙放下筷子抽来纸巾,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侧头,顺着嘴角擦起来。


利威尔站起身从艾伦身边走过,“我去付账。”


“哎哎哎我来就行——”


“你再好好珍惜几秒你的吃辣体验吧。”


 


他就像一棵树,正是茁壮生长的年纪。他身上有着草木的清香,他站在你身旁,又好像和自然容为一体。他这种人,应该在雨后迎向第一抹阳光。


利威尔正在雨后杜甫草堂的小书棚里胡思乱想,他们来到这里之后互相之间很少说话,雨后的微风轻卷着泥土的气息包裹住而来,他总会有一种错觉,身后的年轻人恍若一棵向阳的树。


他这样想着,指尖轻轻划过书脊,成捆的木板书置于货架下层,他瞟过家里已经收藏的《诫子书》,伸手抽出了上排的纸质书里从前没买到的一本资料。


他做这些时,身后安静如树的年轻人细细地注视他的动作,视线顺着袖口线滑至虎口,沿着白皙的指尖划到书脊,那指尖轻轻一勾,书本一斜,虚握的手掌轻巧地伸开,书本稳稳地倒进掌心。


艾伦看了看这本资料书的名字,他本想说这个去旅游地的购物思路不太对,看着那只手果断地挟着书本移向卖货员,又放弃了这个打算。


下午他们去了武侯祠,在景点中最后一个造访的地方便是卖纪念品的那家小铺。


他们两个人对纪念品都不甚热衷,在小房子里草草地转了两圈便走。


走出几步,那一排铁娃娃中的大头诸葛亮总是在利威尔脑袋里跳来跳去,小丞相那双大眼睛有脸的一半大,骑在一头长得像小毛驴的马上,在一排凶神恶煞的铁娃娃里闪闪发光。


艾伦只觉身边的人突然定住脚步,叹了口气。


“你在这等着,我回去一趟。”


“欸?”艾伦一愣,“是落下东西了吗?”


“不是……你别管。”


艾伦在原地等得一头雾水,片刻后他见到利威尔向他走了回来——他眉头轻轻皱着,眼珠瞟向左下,看起来并不开心,手里却多了样东西。


雕刻地有点蠢的小丞相被他轻轻攥在手里,小马的下巴抵着虎口。


 


“去我昨天和您说的那家火锅店吧——您别这么看我,都说了我虽然不太能吃辣但是挺喜欢辣味。”


利威尔一路被艾伦念叨着带到火锅店,小孩领了号码之后,捏着那张纸片看了看,“我们得等差不多两个小时,先去别处逛逛吧。”


成都的地铁和K市不同,两旁的车门都可以打开,而国庆假期时节正是人流量巨大的时候,两个人随着人流一涌进地铁就被冲散,艾伦忙于在人群中寻找他的小个子先生而忽略了列车内广播,到站时左侧车门一开他才发现自己一直等在右边,立刻向左侧挤过去,冲出地铁时脚底打滑,一跤摔在地上。年轻人微微呲牙,牛皮糖一样迅速从地面上弹起,拍拍裤腿。


“你的腿还好吗,脚有没有扭到。”利威尔站在他旁边询问,艾伦本以为肯定会被训斥“出个门怎么如此不小心”,结果预想到的话语一句没等到,反而第一句是问自己有没有摔坏,年轻人觉得更丢人了,赶忙摇摇头。


“那就好。”利威尔又往他的腿部看了几眼,带着他向出站口走去,脚步也比方才放慢了些。


刚从地铁站出来,利威尔就见艾伦踩中钉子般立马刹住脚步,年轻人的双眼染上几分呆滞,双腿定在原地,双手正忙着翻身上所有的口袋,甚至连里兜都细细地掏了,又解下小背包。


利威尔看着他的动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时艾伦检查完了背包,提着那小包叹了口气,“我想我手机丢了。”


利威尔立刻就着年轻人的电话号码播过去,“关机了,估计被偷了。”


艾伦点点头,本来应该抓握手机的左手空空如也,手指在空气中伸了伸抓在一起。


“冻结你的支付工具社交账号和银行卡,找营业厅把你的手机号也——”


“您别这么紧张,我知道怎么做的,不用担心。”年轻人半点不慌的样子,“如果可以的话,我得借用一下您的手机。”


最终利威尔陪着艾伦坐到路边的长凳上,听着年轻人在他身边一个个电话打过去,艾伦平静的语气让他有些烦躁。


“喂,你以前丢过手机吗。”


“嗯?”艾伦正在冻结账号,拇指一顿,“并没有,但是以前看过相应的贴士。”


利威尔瞟着艾伦的手指在手机上飞点,“你就不着急么?”


“急也没用啊,”艾伦抬起头来向他眨眨眼,“丢都已经丢了。”


“说起来,小鬼,你的联系人备注里面有没有暴露你的家人亲戚关系?”


“这个没有,我只写的名字,连姓都做了省略,就是为了预防丢手机。”


利威尔拖着下巴眯了眯眼,艾伦这孩子丢了手机之后倒是出乎意料的镇定,只是——


“你这么大人了出门也该注意些,手机就这样让人偷了。”


“这还是长这么大来的第一次!”


“喂你觉得这个值得炫耀吗?”


“……当然不,”艾伦摸摸鼻子,“我只是想说我过去的二十年挺小心的。当然这次是我大意。”


利威尔又看了看他,不打算再说话,又过了会儿轻轻推了推艾伦的手肘,“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要我带你找手机店吗。”


“欸?不用啦,我回去之后换手机换卡一起办更方便一些,这几天没有也没关系。”推辞了这个好意之后,艾伦见利威尔摊开左掌,五指微曲,他便当着对方的面微微把手机攥紧了些,“抱歉手机现在还不能还您,因为接下来要回去吃火锅。”


利威尔难得的没有跟上他的思路,“所以这和——”


“我要带路的嘛,您其实认路和用地图都很不擅长。”他说着站起身来。


“……这是那丫头和你说的?”


“不全是,”本来想点头的艾伦又摇摇头,“您这两天从来都是跟在我后面或是站在我旁边走,偶尔走到前面也没几步就停下来。哎您别这么看我——这没什么呀,以前和朋友们出去玩也都是我指路。”


利威尔佯装着往他小腿踢去,“那还不走。”


 


火锅的热气不断升腾,有那么一瞬,利威尔看不清他对面年轻人的面容,只是从那轻咳和轻笑中感到,小孩大概是被呛到了。待过一会儿他能看清时,艾伦刚放下在嘴边轻扇的手,双眼一弯向他看过来,“您觉得怎么样。”


利威尔口中的辣菜还在舌尖上打转,辣味滑向舌根时,他从年轻人的眼角看到了几分得意,实际上年轻人坐得端正笑得得体,他却觉得自己面前坐了一头小狮子,这头狮子像小猫一样扬起头眯了眯眼睛,正等着一只手去挠挠它的下巴。


“还不错。”


“那就好啦,”艾伦说着将半盘茼蒿下到红油汤里,“果然这家味道很赞——虽然我吃着还是挺辣,不过您能喜欢太好了。”


利威尔静静地听着,把几片白菜下进清汤。


“说起来很不好意思,”利威尔正看着那几片白菜在汤水中沉沉浮浮,小孩子低了几分的声音就传过来,他一看,小狮子耷拉着脑袋,“我和您一起出来玩,结果还遇上手机被偷那种事,要是破坏了您的心情那可真是抱歉。”


耷拉着脑袋的小狮子眯了眯眼,就差拖着腮趴到桌子上,再把尾巴蜷起来。


“真是的,完全不懂你这小鬼在难过个什么劲。”


“嗯?”艾伦抬起头来,利威尔趁着这个空档用漏勺捞起清汤里的鱼片放到艾伦碗里,“又不是我丢了手机,我影响什么心情,你没事就行了。倒是你,小子,笑脸别是给我装的。”


“我当然不可能是装的,我玩得挺开心吃得也挺好,”鱼片滑嫩的口感还在艾伦舌尖回味,“我只是怕您难得出来玩一次,记忆被一个小鬼把手机弄丢这种事情破坏掉,您没有介意就好。”他说完这些微微一笑。


利威尔不再理他,撑着下巴提起漏勺,又从清汤里舀了一勺肉片放到艾伦碗里,打算堵上他的嘴。


 


他靠着床头,把他那修长的双腿蜷成这个角度真是有几分委屈,黑色的小本子抵着他曲起的腿,随着他手掌的轻颤,笔尖在纸页上行走,他低垂的眉眼十分专注,哦,没那么专注,他停下了笔,看了过来——


利威尔把视线从记随笔的艾伦身上收回,艾伦倒也没有立刻说话,他向利威尔手中的资料书远远地望了一眼,视线又跳回笔尖。“您稍等五分钟,我写完这段就和您说说话。”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利威尔想说,再一看艾伦已经加快了下笔速度,便也放弃了解释,正巧他选的这本资料书在出门时看着实枯燥,而他还不讨厌听那孩子说话。


他掀过一页,轻轻用手指弹了下,密密麻麻地方块字在眼前流过,倒也不似以前看进去的多。艾伦盖笔帽的脆响和他关书的声音同时响起,利威尔把书往床头一放,艾伦迈开曲了好久的长腿向桌边走去,等那边皮箱倒地和拉链合上的声音都响完了才抬起头来,就见到小孩往床上一砸,长手长脚熟练地盘在一起。


这次是艾伦挑起的话头,他顺着自己的观察了解,从红茶到甜食,带着利威尔和他探路起饮食之趣,偶尔也把问题引到运动方面,话头穿过篮球场,飞过跑道。


他发现和他喜欢运动的情况不同,利威尔对运动并不热爱,只是小时候被训练地多了,在这方面还算擅长。


他发现利威尔虽然最喜欢红茶,对别的茶类倒也研究颇为丰富。


他们俩都对甜味比较接受,比起利威尔对辣味的偏爱,艾伦更喜欢酸味,更有甚者,他很能享受高级食客体验的苦味之妙。


话题从四川吃食向H岛饭菜和A省的故乡味道延伸,在K市奇贵的物价上绕了几圈后,被艾伦引到自己母亲的厨艺上。


眼看着再聊下去两个人可能就饿了,他们赶紧刹住话头,一下子没了刚才较为热烈的氛围,钟表声沉闷地拍打空气。


“你刚刚是在写随笔么?”利威尔重新把话头往艾伦擅长的方向引,在看到小孩毫无防备地点点头后,他开始思考自己把看过他过去随笔的事情瞒着他到底对不对,怎么看那都是不太道德的举动,而当时完全抱着一定要防止三笠看上坏小子的想法反而把这一点忽视掉。


“我——”


“您如果想看的话也可以的,”艾伦拽了个枕头抱进怀里,“我也是写着玩,反正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您不嫌弃就好。”


利威尔倒是有这个想法,艾伦能主动表示以后给他看他也很受用,只是那句“我们以后还有很长时间”他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


“至少有三年,”艾伦从对方沉默时便猜到了他的想法,年轻人把枕头放下,坐正了身体,“我还是想和您说,请您给我个机会,我们应该试一试。”


“……你觉得在你刚把手机弄丢的当天和我说这个有说服力吗。”


“……”艾伦撑了撑额头,轻叹一声,“您在回避重点。”


利威尔没有说话。


“您不可能对我还是想和您尝试这个想法毫无察觉,可是您还是同意和我一起出行,而且并没有给予冷落,尽管您对人一贯客气,您却是在给我机会。”艾伦的声音平和而坚定,“那么或许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您放心,我并不会急着逼您回应。”


利威尔皱了皱眉,他像是想反驳什么,却没有开口,也不再看那双眼睛,继续沉默。他单方面的静默让气氛再一次有些发僵。他正想着要不就到此为止去关灯睡觉,艾伦却轻笑一声。


“这几天都是我在说我身边的事情,我的伙伴我的学业什么的,想听您也说说您身边的事。”


利威尔仰躺到床上,大有一副别再理我的架势。


“如果您不愿意也完全没有关系,那我去关——欸?”一部手机砸到他的手掌里。


“挑吧,想问谁,姑且算是朋友的在通讯录里,先说好,坏话我可不讲。”砸给他手机的长辈背过身去。


艾伦受宠若惊,小心点开通讯录——


“……”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绝对不用担心丢手机。


“请问这些都是……窝头和烂豆沙包什么的,都是谁?”


本来背过身去准备裹被子的大人坐起来,揉了揉额发,“嘁,我倒给忘了……那是同事,这样比较好记,你挑吧,再磨蹭就还我好了。”


——这到底哪里好记。


艾伦把这话咽下去,利威尔对他松口到如此的机会实在难得,他得抓紧时间,“牛皮糖?”


他被对方瞪了一眼,那目光好像他是一个傻子。


“这是你哥。”


艾伦消化了一下,坚定地点头。


“你哥要我来讲吗?”


艾伦继续坚定地点头,“从我记事起他回家的次数我一双手都数地过来。”


“我说了坏话不讲,你只能换一个人了。”


——所以到我哥这里根本没有好话吗。


“没事的他在我这里也没什么好话……我只是想知道您当时的为了家庭和谐什么的——”


“这些事情你还是问你哥吧,最后一次机会,再不换人就他妈给我睡觉。”


艾伦连忙摆手让他等等,“烂豆沙包吧。”


“啊,那家伙啊,”利威尔嘴角浅扬,“那就是个灾难……”


 


他努力克制着没打出哈欠,在油渍就要顺着竹签下滑到手指前瞬间清醒,纸巾被他叠成整齐的方块将竹签牢牢包住,艾伦看到他这一举动后,弯了嘴角,在他瞟过去之前侧过头。


你以为这赖谁。


捏住竹签,利威尔最终还是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他本来是个作息相当克制的人,却丝毫忘了吸取教训,被那孩子碧波荡漾的绿眼注视着,陪他聊了小半夜,早上被拽起来之后两个人赶时间连早饭都没吃。进入卧龙基地后才买了两份凉皮端到天鹅湖旁,在利威尔回过神来之前,他的手里被艾伦塞进了一根烤肠。这跟烤肠火候很足,裂口霸道地划破外皮,肉质肥美多汁,焦香味在它周围的空气中手舞足蹈,他拒绝的话语被艾伦刚刚掰开他手指的动作堵了个严严实实,艾伦已经端着吃食去找位子,利威尔慢悠悠地走过去,湖风吹来的时候他微低下头咬了一口手中的香肠,伴着“滋”的一声,滚烫和鲜美瞬间炸裂,他忙检查有没有油点迸溅出来,一抬头,正对上年轻人的一双笑眼。


艾伦这几天下来很是会摸索他的脾性,知道问他一些事情时可能会被拒绝,往往直接行动,而艾伦做完的事情他一般都不会再有异议。就像这根烤肠。


他正想着,年轻人的话语伴着清风向他飘来。


“您看那只黑天鹅。”


那只天鹅懒洋洋地浅游于湖面,与另几只天鹅隔得老远,它低下头去,优美的脖颈贴近水面,这时小天鹅略过湖面向它飞去。


“走吧。我们去看熊猫了。”


,他们沿着指示标一路向前,这公园里岔路多,道路也长,这个时间已经接近中午,烈日将那兴致的雪顶一点点晒化,大面积的育儿所里,熊猫分布地很是稀疏,利威尔走着走着,阳光照得他眯起眼睛,刚要低头瞟向地面,艾伦就拍拍他的肩膀,带着他快步向前走去。前方早就围了一小片人群,最前排的退下来后立刻又有另一拨涌上前。


他们等到前排的时机刚好。熊猫半侧着躺在竹板上,安然酣睡,它就像是小孩子最温柔的蜡笔画,圆滚滚的白色,矮矮胖胖的黑色,懒洋洋地团在一起,毛茸又蓬松。这时它动了动,先是细微的,接着动作大了起来,它把手脚缓慢地扔开,慢吞吞地翻了个身,在太阳底下躺成了个大字。


艾伦很早就拿过利威尔的手机帮他拍照,他每聚焦一次就觉得那个大家伙在他的心口踩了一脚,软软地陷进去,并不疼,却踩得发痒,痒得浑身发软,他一边拍照一边念叨着“好可爱”,正要把手机还回去时,他看向身边一直没有出声的利威尔——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手指微蜷,灰蓝的眼底盈着微光,定定地看过去,有几分发怔。艾伦忽地把手机收回去,趁着对方发怔,抓起他的手,微低下头在他耳边说道:“我带你去看更多!”


被熊猫轰炸的利威尔意外地好拽,握起手来都比以往软上几分。艾伦带着他沿着小路向着不同的熊猫场馆奔走,有时还跑上几步。他们看到抱着树干团成一团的熊猫,还看到过一只背对着他们坐着,圆滚滚的后背就好像穿过场馆砸了过来。他们还看到一只进食的熊猫,它靠着树干坐着,拿着一捧竹子,双爪合力把竹子掰成两段,再抱着其中一段歪着头从上往下啃,啃着啃着还眯眯眼睛。它们天生一副福相,往那里一躺便睡得酣畅淋漓,只观其进食,恍若竹子是世界上最鲜美可口的食物。


利威尔想着这个上午他必定印象极深,可待他坐到长椅上,他却发现他甚至理顺不了自己的思绪,他一会儿想起饭团熊猫,一会儿又是艾伦的侧脸,是那侧脸上一滴莹亮的汗珠,滑过上扬的嘴角,他想起郁郁葱葱的竹叶,又变成了艾伦被阳光炙烤的棕发,他的头发总是看起来软蓬蓬的,摸起来却是坚硬,有时有些扎手,他记得艾伦这一路上和他说了许多话,他却又一句内容也不记得,艾伦带着他向前走去,就像带着他进行一场收割,那孩子的话语就是割下的麦子,他每说一个字,麦粒便迸出来,踏着清风阳光向利威尔而来,带着缕缕麦香。


他还沉浸在这些之中,身边的年轻人再次向他看过来,温暖的手臂伴着他灼热的呼吸一同袭来,“我带您去看小熊猫。”


他们今天运气很好,尽管有一头小家伙抱着树枝睡得天昏地暗,另一只却非常活泼,它在场馆里上蹿下跳,好几次都蹦跳到他们眼前。它的红褐色的身体在绿林中划出一道亮丽的弧线,白色的尖耳轻轻一动,毛茸茸的大尾巴一下一下直撩到人的心里去。


小家伙的毛发在利威尔眼里与艾伦的发色重叠,他感到指节被打开,手指被填满的时候他向艾伦望去,年轻人的面容半逆着阳光若隐若现,他的双唇轻轻开合,他的话语是阳光下七彩的气泡,一点点升起,再一点点爆破,利威尔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他想那是一个问句,他想那是一个邀请,可他却只觉得混混沌沌的,在艾伦的手指把他带离防线之前,咬紧了牙关,不曾开口。


 


这家猫咖啡的小雅间里只开了壁灯,小蜡烛炙烤的金桔茶就像一盏小台灯,他对面的年轻人深靠在暗红色的座椅之中,金桔茶照亮他健康的锁骨,他的双目在这有几分暗色的房间中熠熠生辉,碧绿色中恍若埋下了丝丝金线,座椅靠背上的小花猫窜来窜去,年轻人却做得格外安然,他轻提茶壶,让那一泼金黄将剔透的小杯填满。


他的视线落在年轻人的手指上,忽觉膝上一沉,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踩着它软绵绵地爪子高傲地在他腿上踱步,继而蜷了起来。


艾伦轻轻扬起茶杯,温热酸甜的金桔茶一点点与他的整个人贴合,他想起对面的先生曾经说过,他的一位温柔又坚强的女同事就像是金桔茶。


他细细地打量着这位有时以饮食论朋友的先生:他整个人总是笔直地紧绷着,清秀的五官总是因为锋利的面部线条而显得不易亲近,他总是着黑白二色,却又格外适合这种暖橘色的光亮,他此刻整个人都比平时放松了些许,手肘杵在桌面,手掌请托面颊,双目虚闭,看起来有几分昏昏欲睡。砖壁上的橘灯映得他的面容都柔和起来,舒展的眉眼恬适安然。他的左手轻轻搭着他膝上小白猫的身体,手指在那毛茸茸的一片雪白中时隐时现。


利威尔被这一片暖光与茶香包裹,手掌下温热毛绒的触感一点点放松着他的神经,小猫在他的掌下呼吸,随着那呼吸声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恍然间他听到艾伦轻轻唤了他的名字。他半睁开眼睛,年轻人的轮廓在小桌的另一旁安坐着,他许是听见年轻人笑了,许是没听到。


他再次闭上眼睛,轻轻挑起嘴角。


他们离开咖啡店时,一排排路灯早已亮起,在夜幕的笼罩下冲着呼来喊去的行车大张笑脸。从微暖的室内走出来,夜风在额前甫一吹过,利威尔好似清醒了些,却更像被风吹醉了,他觉得头脑轻了些许,四肢却灌满了铅,他想要回到旅店睡一觉,却又盯着那一片片路灯出神。


这时艾伦转过头来,问他还要不要继续走。


他微仰头看过去,那双眼中的碧色原野里燃起两束烟火,那两束烟火踏风而来,把他点燃了,整个心腔烧得暖烘烘的。他在那烟火的注视下闭了闭眼睛,把手机砸到艾伦手里。“走吧,随你,到哪里都可以。”


他们在夜幕下伴着公交疾驰,年轻人带着他穿过窄巷子和井巷子,一头扎进宽巷子的人流中,在一对对情侣与家庭间坦然而过,沿着食物果品的长廊穿梭。橙黄色映着转壁,香味和叫卖声弥散在夜空中。他们在人流的遮掩中紧紧挨着,他的手指再次被艾伦撑满,年轻人握得坚定又小心,他听着这夜色下的各色声音,走到摊位前,给陪他吃了好几天辣的艾伦买了碗三大炮,带着艾伦到小木桌旁坐下。艾伦的右腮被糯米撑得有些鼓,香甜软糯的体验让他的双眼都亮了起来,他把碗往利威尔面前推,利威尔摆了摆手,觉得那小伙子微鼓的右腮一定十分好戳,当然,他忍住了。


“你嘴边有东西。”


艾伦瞪了瞪眼睛,立刻拿纸来擦,可他一上手就擦到了相反的方向。他只来得及看到对面的人轻皱了眉,下一秒那漂亮的指尖便轻拢着纸巾擦了擦他的嘴边,指尖无意间略过他的唇瓣,他呆在那里一时间忘了咀嚼。


对面的人收回手之后撑着脸打量了他几眼,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微鼓的右腮。


艾伦一个激灵猛地把糯米团咽了下去,庆幸没被噎到的同时,耳根开始发热。


“快些吃,别发呆。”利威尔看着年轻人的双眼陷入了几丝呆滞,催促到。


——怪谁呀!艾伦吸了口气,快速扫荡了最后一个小团子。站起身向他伸出手,“我带您去前面那家茶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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