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妖精

【艾利】雪岭奇缘(下)

苍昀:


他们离开时还是落日西斜,回来时,晌午的日头早已在天上高挂。


见到利威尔,急得要扑过来的澳路欧被佩特拉拽回去,她倒是克制着没有冲过来,却还是把灼灼的目光投向艾伦。艾伦对上等在原地的一众人询问的目光,显然他们在奇怪为什么去了这么久,他犹豫着要不要把幻境中的事情说出来,正想询问一下利威尔的意见,侧过头去,发现利威尔正看着西边出神。


利威尔负手看了会儿,便朝西边走去。


艾伦抬脚要跟,被三笠和埃尔德扯住,叹口气,开始和他们讲起路上的经过。


利威尔一直向村子西边走去,走过房屋废墟,踏着白雪,来到了村边的一棵枯树旁。


树下靠着一个小女孩,她抱膝而坐,黑发顺着膝盖杂乱地披散下来,身上的棉衣已有些破损,棉絮暴露在空气中,她此刻抬起头来,祖母绿的瞳仁过了许久才渐渐聚焦。


利威尔只看了这女孩一眼便知晓她的父母已于几天前去世,他们这户人家是自那次天灾过后西根歇那最后的人家,此刻这小女孩是这个村子里唯一活着的人。


“西根歇那的绿”,利威尔注视着小女孩的眼睛,轻挥衣袖。


枝干上的最后一片枯叶旋转而下,轻轻落到小女孩的肩上,叶子的枯黑逐渐褪去,绿色覆盖了这片叶子。小女孩取下树叶,愣愣地看向面前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她。


那双深潭般的眼向她看过来,她只觉得看着这双眼睛,便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藏匿。


“乔……乔尼。”


“乔尼,”利威尔轻念女孩的名字,俯下身来,向她伸出手,“要和我走么。”


 


终于被围上来的一众人放过,艾伦松了口气,就见到利威尔带着一个小女孩走了过来。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个小女孩。


“西根歇那的绿”,他盯着小孩子的那双眼睛。


没等他问些什么,利威尔轻轻抬起那小女孩的手,在这深冬时节,一片初生的绿叶正被小女孩攥在掌心。


雪涧派的一众侍从动作整齐地单膝跪地,一拳背后,一拳横于胸前,恭敬地喊道:“拜见小姑娘。”


艾伦被这阵势弄得一愣,略一思考也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见利威尔沉默不语,跪于地的侍从又不好开口,便俯下身子,冲那小丫头笑道:“还不快拜师。”


小孩听了他的话,怔怔地望向身边神仙一样的人,笑意在她小小的脸上一点点漾开,“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佩特拉在给小丫头补衣服,利威尔站在一旁看了会儿,向艾伦招手,两个人走到远处几步。


“现在你可以问了。”利威尔向艾伦扬起下巴。


艾伦只是笑着看着他,不说话。


“臭小子别给我装,”利威尔皱眉,“‘西根歇那的绿’自古同根,她应该是你的族人。”


艾伦便也不再装傻,顺着他的话点头。


“她还小,不用断缘,去吧。”


听到这句话,艾伦的双眼亮了起来,转过身,快步向那小丫头走去。


利威尔见到艾伦蹲在小女孩身边和她说着什么,小女孩扑进他怀里蹭了蹭,再钻出头来时眼圈都红了,艾伦就摸摸她的头,又和她说话,过了会儿两个人就眉开眼笑。


他等了挺久,佩特拉把补好的衣服给小丫头穿好,艾伦这才走了回来。


“我……知道她是哪一脉的小孩了,”艾伦浅笑,笑着笑着就有几分难为情,“按辈分……她得叫我干爹。”


利威尔朝天翻了个白眼。


自己都还是个毛头小子的干爹。


 


这一行人决定先回少林寺。


“把你那表情收起来,”利威尔伸出扇子拍在艾伦头上——男孩正一脸“我知道你就是太善良”的表情望着他,“我向那老头把你们几个借出来,总得给他还回去。”


多了一个小丫头,他们这一行人老老实实地赶路,那丫头不累的时候就一起走着,要是累了,侍从中就会有人陪小丫头到马车厢里说话。


艾伦问了利威尔一个他忍了好久的问题,他们明明有两匹马两辆车,为什么这来回两趟一定要走着。


“……那两匹马不听别人的话。”言下之意就是除了他这里没有一个人能骑马赶车。


“小姑娘,”佩特拉一边走,一边弯腰和小孩子说话,“请问您的名字是?”


“乔尼。”小丫头十分这个给自己补衣服的人,回答得十分爽快。


“好名字,”伊莎贝尔拍掌,“这名字我喜欢。”


“小姑娘——”


“请你们别总叫我小姑娘啦,我有名字,可以叫名字呀。”这几个人不叫她的名字,又总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态度,弄得乔尼非常不自在。


……这是规矩啊。


佩特拉愣了愣,向利威尔征求意见。


“……听她的。”


乔尼很快就和侍从们以及艾伦他们混熟了。每天这几个人都轮番陪她说话,她最喜欢伊莎贝尔和艾伦。她和艾伦熟了之后连干爹也不叫了,直接叫爹,黏在艾伦身边听着他讲以前练功的趣事。


“爹,”乔尼拽着艾伦衣角,等艾伦弯下腰来之后和他耳语道:“我师父是不是……特别不好相处。”


每当这小豆芽似的丫头叫自己爹的时候艾伦就觉得自己在犯罪,一想到自己还是个弱冠都没到的毛头小子就觉得伴着小丫头的叫唤声自己背上压了一座大山,这就使他在面对乔尼的时候,基本上这丫头说啥做啥,问啥答啥,听到小丫头这个问题倒是噗嗤一声笑了,“你师父啊,他就是看着凶,”他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头发,“他会是最好的师父。”


“那他这几天都不理我……”


“你们在一块儿生活的时间还长着呢,他肯定会放你在这几天里和我们多待着啦。”


路途走到一半的时候,利威尔曾经把艾伦叫过去,板起脸来教训道,“你别什么事都顺着那丫头,都给她宠坏了。”


“她回去跟着你练功会累哭的,”艾伦说着,弯起眼睛望着不远处的乔尼,“我当然得趁这个时候好好宠她。”


 


这怕是她最后一次单独和他相处。


三笠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的表兄,月光打在对方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描摹的孤冷起来。


三笠低下头。


她从小就不知道该如何和利威尔说话,尽管她那时不怕他,总是跟在他后面跑,抑制不住地想亲近他,可他瘦小的哥哥的那双刀片一样的瞳仁里,总是会含着冷厉的光,就算他面对妹妹时态度还算温和,她也想不出如何说话,他们小时候生活在一间宅子里,却又不在一个世界里。


她一直记得那双眼睛,这让她观察了那位“姑娘”好久,直到那天夜里对方主动找到她,才敢确定这真的是多难前离开的哥哥。


这不会和他找话说的毛病到现在都没变。


“明日大概就能赶到少林寺。”她开口,便再不知道该说什么。哪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身边的人转过头来看向她,细细端详她的侧脸。


“还有五年,雪岭山角下的‘朱砂’便开了,正适合做胭脂。”


她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抬头要问,见到利威尔轻轻拉过她的一只手,在手背上浅浅地吹了口气。


“这是什么?”


“是祝福,傻丫头。”


她听见那泉水般的嗓音说道,深潭般的眼里盈着一丝暖意。


 


乔尼难得地走在利威尔身边,也难得地低着头,就这么把自己闷了一个时辰。


“喂,小丫头,你怎么了。”最终利威尔还是忍不住问道。


“……我今天就要和我爹分开了——”


“啧,是你干爹。”


“是,”小家伙点头,“我今天就要和我干爹分开了……我舍不得。”


“舍不得你跟着他去寺里。”


 


 


“我走了谁陪着师父,而且伊莎贝尔姐姐说少林寺不收女孩子,佩特拉姐姐说雪岭神迹不能改的。”


“蠢丫头你还真去问——”


“爹!”乔尼立马跑开,“我觉得我师父要打我。”


谁他娘的要打你。


利威尔抬头望天。


他怎么就选了这么蠢的一个丫头。


 


他们的马车停在了少林寺的山下。


“再见,乔尼。”艾伦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直起身来望着利威尔,忧伤地说道,“我会想念你的。”


基斯方丈只觉得这气氛着实诡异,他那毛手毛脚的俗家弟子连敬称都不加,他闭上眼默念了句佛经。


利威尔审视着艾伦,扬了扬眉毛,“我想你似乎搞错了,小子。”


他对上男孩疑惑的目光,说道,“这些人里,只有你和这小丫头有缘,便是和雪岭有缘,你至少还有几年的时间可以进出雪岭。”


他伸出手指,在艾伦的额头上轻点了一下,艾伦感到就像有人在身上浇了一瓢水。


“通行符,有了这个那混蛋就会放你进来。”


他躲过艾伦的拥抱,终于搭理了被晾在一旁好久的基斯方丈。
“你这几个小家伙还不错,”他展开手中的扇子,“我可以帮你们少林寺做件事。”


艾伦赶在基斯方丈前帮他开口。


“有个叫‘野兽神侯’的家伙窃走了《地下宝典》的上卷。”


 


韩吉正靠着院墙半眯着眼睛打盹,打了个哈欠的功夫,她瞪大了眼睛,拍拍衣服站起身,张大了嘴看着利威尔牵着白马带着佩特拉他们走了回来。


“……真稀奇,”韩吉摸了摸小马的头,“你居然没骑着我的宝贝们飞回来。”


她十几天没见到两匹小马,此刻抱着小马的脖子蹭了又蹭,冲着两匹马一个人在那喋喋不休。


“喂。”


她依旧搂着马,就差在那马脸上亲一口。


“这个坏蛋又怎么你了,我的比恩,你都瘦了,是带着你跳山还是把你扔湖里刷马……”


“喂。”


“你别难过比恩我会找时间给你出气,你等我把他裙子扒下来给你缝到马鞍上……”


利威尔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


还在说话的韩吉被药草糊了一脸,还没等她把嘴里的吐掉,就被铺天盖地的药草砸得头晕眼花,她揉着脑袋钻出来,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堆药草。


“你……你这是搬过来多少。”


“一亩。”


“你把那一整亩都搬过来了?!完了完了……以后去幻境的人做鬼都会找我拼命。”


“又不关我的事,给你带就不错了。”


“不错个屁!你照着我脸扔,我让你带的要是毒草我都见阎王去了……”韩吉话头止住,她盯着人群中小豆芽似的小女孩,深深地望了利威尔一眼。


“你下山这几天神符有显示,我就看见全山的那些女的还有守山的这几个壮汉都在那儿拜……但是利威尔‘姑娘’,我真没想到你想找一个小豆芽玩养成……嗷!”


她被从后脑袭来的扇子拍中,一下咬到了舌头。


 


“《地下宝典》找回来了。”爱尔敏在艾伦身边坐下。


“嗯?”艾伦


 


 


眨眼,“我怎么不知道,而且利威尔什么时候来的寺里?”


“他没来寺里,我刚才有事出门看到的。”爱尔敏补充到。


他那时正见到他印象中还算得上端庄的掌门‘姑娘’甩了袖子,把《地下宝典》砸到基斯方丈的脑袋上。


“……施主你不要焦躁,”基斯方丈把砖头似的《地下宝典》收起来,“那‘野兽神侯’——”


“娘的别再跟我提那下流货。”


基斯感到对方暴起的杀意,“……你把他杀了?”


“我把他废了。”


“……你要不去见见小艾伦?”


“老子要回去洗澡。”利威尔黑着脸丢下一句,扯过比恩的缰绳跳下山去。


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情景,“下流货”三个字让爱尔敏想到了许多不可名言的东西,他盯着艾伦所坐的石凳,为了防止艾伦把这凳子劈了,他决定永远也不把他听到的对话告诉艾伦。


 


 



艾伦骑马到雪岭山下时,澳路欧他们三个正和法兰一起喝酒。艾伦看了看这几个豪迈地蹲在山脚下的人,有点发懵,“前辈们这是在——?”


“守山啊。”


他这才知道门外侍从真的是门外,不是宫门外侍从,是山门外侍从。


不过这守山的方式……


“你以为有不怕死的敢闯山吗?”


“小艾伦你是来找姑娘的吧,他在山上,你加油。”


韩吉正抱着根药草打瞌睡,哈喇子正要流到草药上面时被碰撞声惊醒,她走出屋子,正好见到一个男孩连同他的马被雪岭的结界弹开,滚到地上。


韩吉咳嗽了一声走到那男孩面前,“你要是来祈福的,这结界不会拦你;要是来寻仇的就滚回去,山上住着的这是阎王老子;来求亲的也滚回去,我家姑娘是男的。”


“……您在念叨什么呢,”艾伦哑然失笑,爬起来整理好行装,“我是来见利威尔……嗯,掌门的。”


“呦你行啊小子,”韩吉斜着眼睛说,“连他名字都知道,你和那家伙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可真是把艾伦难住,他想了又想也说不出个形容来,最后挠挠头,说道,“嗯……我是他小徒弟的干爹。”


韩吉张大嘴巴,“呦我的天……小姑娘的干爹……未来雪岭姑娘的干爹……雪岭山的山爹,嘿小山神你好。”


男孩被他的思路惊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身上确实有那家伙给的通行符,”韩吉眯起眼睛打量着艾伦,伸手清除了结界,撑着下巴问他,“小干爹你是来找他唠嗑的?”


……小干爹是个什么鬼叫法……


“不过他那人脾气不太好,”韩吉拍拍艾伦的肩膀,“你记着,被踢下台阶的话千万别脸着地,别跟奈尔那家伙似的。”


韩吉本以为这小子很快会被利威尔赶下来,令她惊讶的是,艾伦回来时带着春光满面的笑容。更令他惊讶的是,这小干爹每年都来那么一两次,成了雪岭的常客。


 


“我和你说过,你从那口温泉里出来要给我把头发擦干净”利威尔将布面扣到乔尼的头上。


“知道了师父……”小家伙把挡住脸的布片掀下来,开始擦头发,“您这管法就像是我娘一样——哎?师父,您给我的是我爹拿来的布——”


“你干爹。”


“是是是……我干爹。”


 


“你倒是说,你在不满什么。”利威尔倒提扇子,敲着桌面。


他面前的人从进到屋子里就带着一股阴郁之气,话倒是也说,点头也点的乖巧,就是这笑容半天舒展不出一个完整的。


“虽然本来就不该抱很大期望,可是我给你写的信……你当真一封都没回,我还是有些失落。”


“什么信?”利威尔怔了一下,接着想起什么来,掐了掐眉心,“你往雪岭写信没用,除了其他门派掌门的加急信韩吉有时会拿给我看,剩下的都会被她喂马。”


——那就是说利威尔并不是故意不回信。


这么想着艾伦舒展了他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利威尔被那笑容晃了眼。


“你下次上山,给我带些东西。”


“嗯?”艾伦示意他继续。


利威尔别过眼,“给我拿一筐梨,还有一袋你赶路用的那种干粮。”


 


乌黑面的小锅坐在炉火上,广袖中伸出白净的手掌,扭转腕子,轻轻扇着手中的小团扇,那人静静地跪坐在一旁等着,放下扇子,在身旁的小桌上放了小小的搪瓷勺和搪瓷碗。


梨汤的香气缓缓在房间内弥散。


贴墙倒立的小女孩吸了吸鼻子。“师父,那梨汤您能不能让我喝一口。”


她本就饿了,倒立的也久,闻着这香气双臂就要发软,赶忙咬牙继续撑着。


利威尔看了一眼还剩下数炷香的香炉。“撑不到香燃尽就不准喝。”


乔尼皱了皱鼻子,这倒立的时间实在太长,她已经能从那一香炉的烟烧得满满当当撑到烧得只剩几根,还是没赶得上利威尔的要求。


她练倒立以来,利威尔每天都取一只梨熬汤,专门在她眼前熬,馋着她,只要她完不成任务,就真的一口都不给她留。


这段日子里,乔尼眼睁睁地看着她心心念念的梨汤——她爹拿来的梨熬成的梨汤,被众人分食。她这些天里看到伊莎贝尔喝了四次,佩特拉喝了五次,还有几次梨汤被利威尔差人送到山下那几个守山人那里,他还给过韩吉一碗,最后实在没人送了,竟然带了两碗给那两匹马。乔尼每天盯着那筐梨咬牙,练功进步地突飞猛进,却还是差那么一点儿,而且——


“师父,这是我爹拿来的最后一个梨了。”


利威尔已经懒得纠正她的称呼。


“我给你的干粮也是你爹带来的。”


“可这梨汤是您熬的呀……而且干粮吃太久了都要吃吐了。”


“你不练完就没得商量。”


……


乔尼昏过去之前只记得他看到香炉里的最后一炷香刚刚燃尽,她正想着终于可以喝汤了,希望师父没有倒掉,便失去了意识,她做梦都是她抱着一个大鸭梨在那儿傻笑,咬着牙睁开眼睛,艾伦正坐在她身边,手指捻着下巴,笑着望着她。


“爹?!”乔尼又惊又喜,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咳……干爹。”艾伦被她的话呛到,把她按回被子里。


“奥,干爹。”乔尼点点头,望向桌子上的空碗,眼泪都蓄到了眼眶里。


“我给你带了一筐梨,”艾伦突然和她说道,“你师父去熬汤了。”


 


自利威尔回到雪岭已经四年过去了。今年便是艾伦的弱冠之年,男孩已经变成了青年。


他看着他在这几年里,面庞褪去青涩,骨骼生的硬朗,眼神也愈发迷人。


这个长大了的孩子,今天和他坐在一起,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有些严肃。


“你这次下山,就不在少林了,以后就好好过你的日子,别再过来了。”


利威尔手里颠着艾伦最后一次拿来的梨,望着他一柜子的白袍红裙。


“我想我确实不能来了,”艾伦叹口气,“你当年给我种通行符的时候,怕是就算好了时间,今年一过,我就进不来了。”


利威尔停了手上的动作,那梨子被他攥在手里。他想他终于还是要和这青年分开,和这个曾把他从意识涣散的边缘拉过来的,可贵的青年分开。


“所以,你卸任之后可以离开雪岭吗?”


似乎和他设想的不一样,他听到青年问了他什么,他有几分茫然地看过去。


“乔尼继任掌门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呢?”


艾伦问他。


“啊……大概会下山云游。”


“我等你,”艾伦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在山下接你,我和你一起去。”


他就这么直直地看过来,看得利威尔有些发怔。


“……傻子。”利威尔轻笑,“那时候我都是老妖怪了。”


“不是老妖怪,”艾伦握住他的手,眼中含着一捧明亮的笑意。


“是老神仙。”


他闭上眼,吻在利威尔的唇上。


“……这是什么?”他问。


艾伦在他耳边说道,


“是承诺。”


艾伦辞别了乔尼,辞别了利威尔,走过院子,走出雪岭天宫。


他第一次发现,雪岭的山顶的通道这么长。


连绵的台阶从天宫门口一直铺到韩吉所在小药屋。


他迈开脚,沿着这条漫长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下去。


利威尔站在雪岭天宫的宫门外,望着艾伦离去的方向,挥动右袖,手中的折扇指向天空。


艾伦走在石阶上,他感肩头落下了雪花。


整个雪岭都落下了雪。


艾伦低头笑笑,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这是祝福之雪,驱百毒。


沿途的弟子向他弯腰行礼,直到他走出雪岭山顶,走到那片结界尽头。


韩吉舀了一瓢水,泼在他身上。


无垢泉水,驱百病。


艾伦谢过,继续向前走去。


他一步一步走下山。


再也没有回头。


 



有些事情是艾伦在回到俗世之后怎么也没想到的。


第一件事,就是他瞠目结舌地看到“野兽神侯”住在自己家的宅子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艾伦盯着坐在椅子上那人,一阵火起,拍着桌子问道,“你要真是我哥,抢什么少林寺的宝典。”


他这火发的突然,吉克被他问得一愣,呆了下,也发了火,“我怎么知道我老爹都那么老了还能再娶,老子在外面闯时你也就是个豆子,我上哪认识你!”


吉克在十岁那年就离家出走,到江湖上闯荡,他走得干脆,当真再没回来过,根本不知道府尹大人续弦,更不可能见过艾伦。


混出了个“野兽神侯”名号的吉克下一步就到他弟弟练功的少林寺抢走了宝典。


提到这里吉克就更生气,看向艾伦的眼光满是怒火,摸着自己脸上的一条长疤,“你就这么稀罕那个谁?那可是你哥的仇人。”


艾伦翻了个白眼,“那是你活该。”


那年,放话出去要帮少林寺一个忙的利威尔沿着韩吉的情报网找到“野兽神侯”的老窝,一脚踢翻那个什么神侯的洞门。


吉克只听得一声轰响,抬眼就见到一位白衣广袖罩红裙的姑娘站在门口,身段那叫一个苗条,生的那叫一个漂亮,他把那姑娘上上下下一寸寸地看了个遍,吹了个口哨,笑道:“呦,小妞,你也来找那本破书?”


他只来得及看到那姑娘动了,快得都有了残影,下一秒一把扇子就照着他的面门砸来,直砸得他两眼一黑,再醒来时,筋骨像被拆了一遍,武功给人废得干干净净,手下小弟一个不剩,老巢也给人拆得粉碎,只留他一个人在风中发抖。


能活着逃回家里吉克一直认为是个奇迹。


操,那个妖婆!


每次看到镜子里的那道长疤,吉克都会骂道。好在他虽然武功被废了,到底是个绝顶聪明的,苦读了几年考了个探花让皇帝给了个官儿,又不知道是哪个瞎了眼的小姐就爱他脸上那道威风的伤疤,吉克也没想到在他称霸武林的梦破灭地连渣渣都不剩后,还能有这么一天,官场情场都得意,得亏命根子没被废,现在他再过几个月就抱娃了,这才不骂人家妖婆,他甚至纳闷地想难道这人还算恩人?


就在他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老弟弟给了他一个大打击。


艾伦祝贺他将得贵子之后恭敬地表示,添香续火这种大事就交给兄长这种不会武功的大人物,小弟我解甲归田之后可是要云游四方的。吉克看着艾伦的笑觉得一阵瘆的慌,一问才知道他弟弟想跟那个把他废了的臭婆娘私奔。


“你就那么喜欢那个……小娘子?”想起一人风中颤抖的情形吉克张口就想骂小贱人,对上艾伦凶狠瞪大的一双眼睛才及时改口。


艾伦用关爱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他是男的。”


——操那小妖精居然是男的老子怎么不知道……哦我根本没听到他说话。


“厄,你就那么喜欢那个……小相公?”


他家傻弟弟开始捣蒜似的点头。


“那,”吉克摸摸下巴,“你俩私奔之后能不能少回家……要不尽量不回?”他怕那小公子记仇,别见到他之后真的一脚废了他的命根子。


他家老弟弟在他痛哭流涕地恳求下点了头。


 


第二件艾伦没想到的事,是寺里那匹马居然把三笠拐到手了。


三笠出嫁前的那晚,她静静地在窗前坐了许久。


这时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小姐,刚才有一辆白马拉的白马车从门前过,把这个放在门口就走了。”


 三笠接过丫鬟手中的东西。


那是个小巧的木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精致的雕花木梳和一盒胭脂。


上好的胭脂,由雪岭山五年一开的“朱砂”花瓣制成。


 


雪涧派内做事的弟子不能嫁人,获得掌门批准离派的弟子却可以婚配,并不会从弟子中除名,受雪岭庇佑,武林依旧没人敢来寻仇。


佩特拉离了雪岭山顶,到山下和澳路欧盖了一间小房。


他们盖起房子那年,韩吉救了一个老实人,那人叫莫布里特,无亲无靠,救醒后便一直跟着韩吉收拾药房,研制毒药医药。


韩吉的药房和佩特拉的小房正是对面,串来串去,莫布里特有时会帮着守山,佩特拉偶尔会去韩吉的药房帮忙。


利威尔和乔尼去过一次韩吉的小药房,回雪岭天宫的路上,利威尔让乔尼在继任后留意一下“朱砂”的花期,做盒胭脂给韩吉送去。


 


埃尔文最优秀御林军侍卫再次向他提出解甲归田,埃尔文皇帝安抚性地拍了拍他年轻的侍卫,“再等两年,艾伦,我想雪岭姑娘还不会这时候就下山。”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戳破侍卫的心思,他的侍卫红了脸。“陛下,您怎么——”


“我当然知道,”埃尔文叹了口气,“我和你第一次闲聊,聊的就是他。”


 


乔尼成人那年,利威尔说会满足她一个要求。


——我想见我爹。


利威尔想了想,真的给艾伦写了封信。


几日后被特别叮嘱过的韩吉把回信送到他手里。


“他被皇帝带出去了,来不了,”利威尔靠在门边,“喂,你别露出这副表情,”他皱眉,走到乔尼身边,“他给你带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漂亮的红玉发簪。


 



他的小姑娘出落的端庄清丽,只是有时着急了会和他一样骑马跳山。


利威尔为乔尼细细地梳好发髻,授予她掌门印。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打开了三仙女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匣子。


那是一套藏青色锦面男装,一柄长刀,一把匕首。


他脱下掌门服,穿上男装,重新扎了头发,收好匕首,配上长刀。


他走出雪岭天宫,走上那条石阶路。


下山的路。


乔尼跪在雪岭天宫门前的石台上,朝着他离去的方向,行稽首礼。


利威尔沿着石阶,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每走下一步石阶,石阶旁的雪岭弟子便跪下来行礼,久久不起。


他一步一步走下去,雪岭山道上的弟子便随着他跪了一路。


雪花自天空飘落,落在他的身上,落在雪岭的山道上。


这是祝福之雪。


他一直走到结界处,一步都没有回头。


韩吉释然地笑着,舀起一捧无垢泉水,细细地洒在他的身上。


他走过韩吉的药房,走过佩特拉和澳路欧的小屋。


他一直走。


走了很久。


走到了山脚。


忽而,他听到一阵马蹄声。


他定睛看去。


他昔日的男孩策马而来,已是这般英俊。


他就这么愣在原地,看着那黑马墨衣,在这布雪的道路上飞驰而来。


马上的青年向他伸出手,含着笑意的那片绿中,生意盎然。


“上马吧,老神仙。”


有力的手臂抓住他的手,待他回过神来,已经稳稳地坐在马上,面前,是青年宽阔的脊背,和雪后放晴的大道。


“艾伦。”


他闭上眼,靠到青年背上,伸出双臂,环住青年的腰。


青年笑了,


“我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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