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妖精

【艾利】罪歌 余音 Alfine

Yggdrasil-tree:

    Alfine


    墙壁旧址,Maria外缘。
   
    这是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在六百年前,这里被无数的巨人踩踏,四百年前,这里是封闭的阶级分割线,而如今,它只是一堆脏兮兮的石灰岩,里面有着远古蜗类的褪壳,也有着昔日重敌的骨骼,它们在永夜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上上百年的光阴,终于在时间的手下瓦解,获得了救赎。


    除了一个苍白的少年,这里没有任何人。


    他并非无处可去,只是在等待一个人。


    离墙旧址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庄,它和其他的村庄一样,清晨传来明亮的鸡鸣,暗示着黎明破晓;在日落之际顶部会环绕着一缕缕青烟,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和朴实地把日子一天又一天过下去。唯一不和谐的地方,是那个阿克曼家庭。


    那个家庭虽然也在村子里,但是却在外缘的滩涂上,房屋很简陋,或许已经不能被称为是“房屋”:院子是用林子里的野荆棘围起的空地,走进去后是一扇铁皮门,但明眼人看得出,它是用染色厂废弃的铁桶壳一下一下地锤平,再用活叶钉在门框上的,房梁是用厨房角落的柴禾堆为同一原料,只是用锯子略微削平了一点,以免直起身会被上面的毛茬子刺到头。没有玻璃,通风的是那种老式的手推木窗,窗户是自己用纸裁的,雪白,但也已经长出了黄斑。


    村民并非嫌弃他们一贫如洗的境地,而是那一家人处处与这里格格不入,这个家庭里唯一的女人,是在王政府领了黄色执照的,每天的工作地点是王政府的酒馆,那里的地下室里都是她这种出卖自己身体的女妓。成年男性是在王都当兵的,没人知道他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但人们疏远他不只是这个原因,随着战争的日益减少,士兵也没了用武之地,可是为了国家军队的体面,还是不得不招募一些无业游民来填充一下兵营,一想到要为这群饭桶缴纳税用,人们就看着他不顺眼起来。


    更让他们对这个家庭拒而远之的,是那个少年。


    他可能并没有和这里其他村民有什么长相上的差距,若真的要说相貌,那这个孩子还是长的不坏的,除去那双总是如死水一般的眼睛,也倒是生得俊俏,可是他白得有点不正常,而且在那端正的五官之下,还有着女性的青涩潜伏着,男生女相,在这里是很不吉利的。不论是大人还是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都不会去轻易接近他。


    他叫利威尔,与相貌相同,发音温和的名字。


    利威尔常常从家边的滩涂顺着河流走,走到一公里以外的旧址处 那里很安静,他可以听着布谷鸟与河流潺潺的混合乐。阳光像极细的丝绸,散在他身上,躺在那些清凉的石块上,心很容易平静下来。潮湿的空气化作清晨的露珠,为他披上了一层反射白昼的羽织,他喜欢那些鸟儿,甚至有时候用人来比喻这些生灵。


    “hv——hu——”不远处传来一声哨鸣。


    他缓缓地侧过头,这个不和谐的音调还跳跃在云间。


    “ko——xu——hu——”哨声没有间断,一直以这种悠长,婉转的调子无限延长着,像是天空中划过的一缕金色丝带,突兀,却又很优美,过去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哨声,村子里赶鸭的孩子会吹不同的调调来驱赶鸭群,可是从来没有过这种类似于鸟鸣的,利威尔把身体翻过来左手撑住,上半身离开了石块表面,调整了一下坐姿,再伸出左腿,等到它稳稳地立在了地上,又把右腿放下,这一系列动作像是慢镜头,时间如半凝固的液态物质流动着。他终于在一块较为端正的卵石上找到了落脚点,鞠身伏下,摸了摸前路是否平坦。


    哨声变化了,成了短促的急啸。


    他每走一步,就用脚趾尖触碰一下前方的滩石,前不久刚下过雨,这些石块在脚踩下去时会因为松动而深陷,就这样缓慢,但是平稳地走着,他来到了那个哨声发出的地方。


    抬起手,指甲在面前的硬物上刮了一下,蹭下一撮粉尘。是一堵石灰墙。既然有墙,那么就会有门。他手扶着石灰岩,向阳光稀少的一边走去。五十三步,他数着。这面墙极为宽厚,他走了许久仍未到头,那哨声一直在指引着他,遥远地像是来自彼岸的歌谣。


    “你走反了,不过再走一会也可以到门了。”墙内传来一声轻笑,哨声停止了。


    “你是谁?这个哨声是用来干什么的?哪里学的?”利威尔贴在墙上,对着里面的人连续问了三个问题,却换来一片死寂。


    那个人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他,相隔十多厘米厚的石灰,他的叹息藏在了沙砾掉落发出的沙沙震动之后。


   
    “……你先进来吧,直走相同的距离,再顺着墙左拐,门就在那里。进来后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按照那个人所说的,果然不一会他就摸到了和石灰不同的糙木,那里被一把铁锁锁住了,但是用手一拨,锈蚀的环扣就断裂摔落。木板已经被白蚁蛀空了,敲一敲发出寂寥的回荡。那个人在屋子的另一端,听见他进来了,很温和地说:“小心点,屋子里很黑,别被绊倒了。”


    这句话却像是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他再一次俯下身,抚摸了一下前面的障碍物,冰凉冰凉的。像是铁链子。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却带着很浓重的腥气。


    “不怎么干净,你不嫌弃吧?”那个人带着歉意说道。


    利威尔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尽管脏乱,但还是有供人落脚的地方。黑暗里行走对他来说不成问题,“你是谁?”他再一次问道。


     “我叫艾伦,艾伦⌄•耶格尔。那个哨声是我自己编的,用来打发时间。”那个人像是动了动,不远处传来很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你怎么了?那是什么?”


    “用水银浸泡过的桃木桩,还有黑金竹做的铁链。如果没有这链子我早就从这里出去了。可是这是当前人类发现的最坚硬的物质了,我可没能耐把它咬碎。”艾伦笑了一声,发出了类似于哮喘的咳嗽声。


    利威尔趁着他回话的当儿已经走到了他跟前,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用手抚摸了一下艾伦手腕处被称为“黑金竹”的铁链,上面被打磨得很光滑,甚至没有锈迹。那个人的手心朝天,被两个木桩子钉死在地上,那里还在汩汩地流着鲜血,利威尔有点吃惊,缩回了手。“……别怕,我只要受了伤就会自动愈合,但这种液态金属可以无限次地破坏我的上皮组织,这血已经流了一百多年了,地面上的已经干透,一点也不脏。”那个人解释道。


    “你不是人?”利威尔有点胆怯,“你刚才称呼我们‘人类’,你不是么?”艾伦干笑了一下,把身体调整为一个足够舒服的姿势:“起码现在还是,但是我生气的时候会变成恶魔。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关进来的。”


    利威尔凑上前,把手放在了那个人脸上,触摸着那些凹陷。除了口鼻目处,竟出乎意料得平整,不像是他的手,伤痕累累。他的眼窝很深,在他的触碰下,艾伦闭上了眼,珠子在眼皮下不安分地颤动。渠沟里有点湿润,像是不久前刚刚落过泪,这一个细节让利威尔放下了警戒,收回了手。


    “相信我了?”


    “不算……”利威尔起身,那个人是坐在地上,没法直起身,要和他面对面说话得蹲下或弯腰,很累。镇上的青铜钟被敲响了,现在到了正午。军队在这个时候会解散,他要回去了。当他迈出脚步时,那个人突然在他身后说道:“你还会来吗?”


    利威尔蹲下,前面有一条铁链挡住了他,这种叫做黑金竹的东西意外得很重,费力把它抬开,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前路。


    “……会的。”为什么要贸然说出这样的话?他没有说,这是他唯一的去处了。说来可笑,村子那么大的地方,也没有个安心之地。偏偏这个人,奇怪得带给他除了似曾相识以外的亲切。


   艾伦笑了: “谢谢你。”利威尔发现这个人有点孩子气,像是和他差不多年纪,只是这份童稚被那沙哑的杂音掩盖了,让他在黑暗里像是气管破裂的迟暮老人。


   
    利威尔走出门,回头,再一次看向屋内的黑暗,那里有如漆黑一片的舞台,那个自称为恶魔的人,化身为撒旦,虽然笑着,但像是拼了命把自己将要枯竭的希望奉献给对立的神明。这个想法让他心里不安,咬了咬牙,顺着原路,扶着墙向滩涂走去。他有点害怕,那个人给自己的感觉像是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对方过于的平静反而让自己在他面前一点点的波动都显得突兀。


    钟声停了,他站立在卵石堆上,呆呆的,回忆着那个人对自己说的话。


    “我叫艾伦,艾伦•耶格尔。”


    突然脑海里拼凑出了一个陌生的面孔,吓得他险些摔倒身边的大河里去。像是看到了一对鬼绿色的灯笼草,在黑夜里借着阴风颤抖着。


    这是谁?他惊恐地抱住了脑袋,一盏残灯,在那破裂的记忆里缓缓地摇晃着,他拼命地回想着,那张脸的主人,可是一无所获,冷汗从额头上滑落。


    “……利威尔?你在这里干什么?”有人站在自己面前,他顺着声音抬头,那个人像是刚从镇上回来,包里抖一抖发出咯噔咯噔的磕碰声。“匹西斯先生……?”他翕动着嘴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匹西斯握住他的手,让他可以找到支撑站直。“叫我多托爷爷,和你说过好多遍了。对人别总是那么疏远。”他皱了皱眉头,看着利威尔紧张恐慌的神情,“怎么了?”


    利威尔咬住了下唇,虽然不会有人相信,但是那个人和自己的事,还是别让人知道为好,摇了摇头。握紧了那个人布满老茧的手掌,两个人沿着滩涂慢慢地往村子走去。匹西斯从包里摸出个酒壶,灌了一大口,递给利威尔。


    “天凉,喝一口暖暖身子?”利威尔摇摇头,用空着的手把它推开。匹西斯笑了笑:“也是,你还要两个月才成年。”


    一老一少走在卵石堆上,鞋底在滑溜溜的表面上踩碎不知名的水藻,它们忘记在河水落下去时归去,只得在阳光的叹息下成了干尸。


    “多托爷爷,你觉得有命运这种东西吗?”利威尔停住了脚步,仰头。匹西斯有点惊讶,弯下腰。利威尔不高,但也不算矮,微微俯腰像是对他抱着尊敬的态度,又像是用心倾听。“怎么了,利威尔已经到了会关心命运的年纪了么?”似笑非笑的语气,但是又严肃不失认真。


    “没有……我只是在想,我们是不是人生会发生什么,都是命中注定的,像是遇见什么人,未来是什么……”越说越没底气,利威尔把头低下,不吭声了。


    匹西斯叹了口气,把手从利威尔的紧抓里脱离出来,在他背上拍了拍,像是让他振作起来。这个孩子不容易,他于心不忍,可有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地回答他。


    “愿意的,命运领着走。不愿意的,命运拖着走。别想太多,这些如果真是定数,抱怨是没有用的。”他只能这样敷衍地回答,像是含糊其辞。这些东西谁都没法给出一个正确答案,说是不切实际,倒像是人们在逃避现实。利威尔歪着头,琢磨着这句话的含义。


    “我是属于不愿意的那种么……?”他嗫嚅了一句,再也没有说话。匹西斯转过头,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每次看到这个孩子,都让知情人为他感到心疼。可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可以说是胜于怜悯的侥幸,在感慨他的不幸时,为这种事不出现在自己身上而感谢命运。可能这就是某种冷漠,包裹在人性的温柔之上。这个孩子承受的一切,自己只能用一句叹息来表示同情。


    “利威尔,前面的路我就不陪你走了。我要去镇上。”匹西斯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囊袋,那里面丁零当啷的,像是装了不少金属片。“这个给凯尼,不要相信村子里那些小人的流言蜚语。你舅舅是一个很好的士兵,再几年就可以进宪兵团了。这是他帮我办事的报酬,帮我谢谢他。”把这个袋子系在利威尔的腰间,揉了揉他的头发。少年还沉浸于他刚才所说的话里,木木地点了点头。


   
    利威尔用手指戳了一下铁皮门,它咯吱一下应声而开,扑鼻一股浓重的药草味,还带着稠腻的烟尘。“妈妈!烟……别烧了!”烟如狼似虎地向他袭来,他怕熏,捂住双眼号叫。紧接着说话都被咳嗽声打断,少许烟丝从指缝里潜入,他被那种辛辣的接触刺激得留下了眼泪。库谢尔一听他回来了,赶紧用水浇灭了烧的正旺的草药禾。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把利威尔拉出门外,右手顺带着关上了它。“没事吧,严不严重?”她惊慌失措,没有想到已经到了儿子回来的时候。以往她都会提早一个钟头把火熄了,以便让烟雾在他回来前散去。


    “没事……只是有点痛。”利威尔抬手,手臂环住母亲的脖子,像初生的婴儿一样依偎在她的怀里,可脸上痛苦的表情却像是五官全皱在一起,让他的回答显得那么无力,“没事了……它已经不会再伤害到我了……”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给苦命的母亲一点慰藉。库谢尔听到这句,把脸埋在他发丛里,那里有着浓浓的汗味,是少年走向成熟的味道。她忍不住了,泪水落在利威尔的发间,呜呜地哭了起来。做儿子的柔柔地拍着她的背,一面轻声安慰。


    “别哭了,妈妈……等会凯尼回来了看见这样又要骂我了。”


   


    他果然又去了,那个人在屋子另一边笑了笑,好像笃定他会来。利威尔坐在他身边,两个人不说一句话,他们之间像是有着无形的吸引力,在利威尔的恐惧之外连接了一道可以让两个人相通的桥梁。来这里也许只是为了实现那个草莽的承诺,也许是打发无趣的时间。在滩涂上躺着,也是这样浪费时间,在这里还有人陪。


    “马上要冬天了,是么……”艾伦率先打破了沉默,但是他没有接话的兴致,草草地敷衍了一句。


    “今年夏季少有的热啊,看来这个冬天会很冷。”


    “是啊。”


    “你的生日是在冬天么,还是已经过去了?”


    “冬天……马上要到了。”利威尔抬头,他听见上面有虫类爬行的声音。沙啦沙啦的,有点瘆人。


    “你已经变声了,成年了么?”


    “马上了。”


    利威尔换了个姿势,背靠着他。好像察觉到黑暗里有只老鼠翻越一块断梁,向着光源落荒而逃。


    “可是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又为什么要来世界上呢?”他扭过头,用手摸了摸对方的脸,在这个没有光照到的封闭空间里,他靠这个动作来感知表情,那个人眼角下拉,眉毛也连带着皱了起来,好像在冥思苦想。利威尔不说,他有点喜欢这人这样故作玄虚的思考,沉默的很是时候,有着孩子般的俏皮。


    “是为了让那些等待着你的人幸福啊,对他们来说,不要求可以和你一起生活,只要可以在你诞生的那一刻亲吻你落地的那片土地,或者只要可以看见你对着他们笑,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了。”思考了很久,他才说道。利威尔对这样的回答有点失望,别扭地抽了抽嘴角:“可是我们为什么要为了别人活下去啊……为什么要忍受着自己的痛苦,拼命维持着别人的快乐?”


    艾伦晃了晃肩膀,那里可能爬上了一只蜘蛛。“不是别人,我们所做的都是为了那些爱我们的人,因为他们给了我们比世界美好的多的感情,所以我们要用这些来感谢他们。”“你骗人……”利威尔用手翻越他的下腰,在脊椎骨上摸到了恶意挠艾伦痒痒的虫类,又可怜它,又带着嫌弃地把它扔到地上。


    “也许这就是造化弄人吧,神以为这样玩弄我们很有趣。他们把灾难撒到我们身上,让我们饱受折磨,等到我们成长了,无畏地笑着对他说‘我们不怕你了,因为我们还有生命。’时,他又玩腻了这个游戏,准备把我们回收到天上了。”


    利威尔略带嘲讽的笑了笑:“你怎么说话和个老头子一样……都是一些口说无凭的大道理。”艾伦却报之温柔的一笑:“没办法嘛,活的久了,自然会有这些有用没用的感慨……”


    少年被这句话逗乐了,手肘捅了捅囚禁之人的胸膛:“我看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啊,明明都只是小鬼……”那个人听到这句话全身震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可是什么也没说。“怎么了?”他注意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担心自己刚才有说错话。


    “没……我只是想到,曾经也有过一个人,这么叫过我。”艾伦垂下头,刘海搭在利威尔肩膀上,痒痒的。“那个人是谁?”有点好奇,可刚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极其隐私的问题,艾伦好像没听到,悠悠地吐出一口气。这真的像老头子了,他憋着没敢笑。


    “……我爱他。”好久好久,艾伦这么说道。


    利威尔说不出话来了,歪了歪头,当做是蹭蹭那个人的脸。那个人也蹭蹭他,这像是小情侣的游戏了,一言不发胜过千言万语。“……不过都是陈年旧事了,现在他已经不在,也没什么可以留念了。”佯装释然,又回到那个温柔快活的少年。利威尔也笑笑,不知不觉中,两个人已经混熟了。他也打趣道:“那个人长的好看吗,是个漂亮姑娘吧?”学着村子里的成年人开玩笑的口气,故意说得很老练。


    “我已经不怎么记得起来了,和你长的有点像。”艾伦回答道,突然发现说错,硬生生地截了半句话吞到肚子里去。利威尔没有听清,让他再说一遍,却怎么也不肯开口了。他总觉得那个人说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像是故意瞒着他。可是也不好再过问,只得当做没有听到过。


    钟声响了,他们听见了远方传来的马蹄声。艾伦拱了拱利威尔:“回去吧,别让你舅舅骂了。”利威尔也识趣地点点头,从地上坐了起来。他突然想到,晚上凯尼总是喝的烂醉,是不会发现他出门的。“我晚上能来么?”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艾伦咧嘴笑了,带着那种坏孩子的恶意:“当然,随便你。”
    是什么驱动他一次又一次的前往那个小屋,像是情侣夜半幽会,提防着有没有人,幸好他不必打灯,在漆黑一片的夜里冲冲赶路,在午夜前可以和那个在意的人相见。他感觉这已经不是用命运可以解释得清的了,而是一种叫做缘分的东西。已经好多年没有过了,这么急切得想要见一个人的心情。他时常担心是否会让那个人久等,但每次到达时那个人都像是很有耐心地让他慢点,不必赶那么急,夜路不好走。让他心头一热。这样的关系,一直维持了好久。以至于到了什么时刻,他发现自己和那个人已经成了并非友人也并非熟人的关系,也许是堕落,他们成了这样一对心照不宣的恋人。明明是同性,但没人会来惩戒他们。哪怕这是罪过,他们也是会默默地为对方承受。他不会说自己爱艾伦,但是他喜欢身边有他的感觉。好像打一出生,他们就应该在一起。


    他觉得,这样的人生,也不坏。


    平安夜,这个从异国引入的节日。人们会在这个时候团聚,像是新的一个四季轮回会从这里开始。正如艾伦所说,这个冬天很冷。当库谢尔把热汤从锅里盛出来时,外面的暴风雪已经下得很大了。


    “……豆子?”利威尔接过递到他手里的碗,里面装了一半像是稠粥的东西,身子靠着灶台,去够高柜上的勺子。“诶,还有肉粥,平安夜军团会按人头发一些补给品。这些都是你舅舅带回来的。”母亲笑得很开朗,大概是因为终于可以让家里人吃到可以果腹的东西。利威尔终于摸到了餐具,把勺头在掌心试了试。叮当一声敲在了碗沿。库谢尔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在餐桌边做毕,利威尔端起肉粥,它还冒着热气。舀起一勺,不忍心把这来之不易的珍馐吃下。


    库谢尔见儿子迟迟不动,劝他:“吃吧,我们还有呢。你舅舅带了好多回来,他当了班长,有额外补贴。”利威尔知道这是谎话,但是不想要母亲为难,把勺子放下,直接端起碗喝了起来。艾伦在那里,谁陪他度过这个别人都在团圆的时刻呢?这个念头在脑里一闪而过,随即他就被滚烫的热粥烫到了喉咙。


   
    他穿上了凯尼的大衣,很不合身,但是可以抵挡外面的暴风雪。库谢尔已经出门,夜晚是她上班的时间,平安夜也不例外。凯尼还是没有回来,利威尔没有耐心等了,估计又烂醉在酒吧,不过这也不是大事,起码不会影响他第二天的训练。拉了拉领子,他推开了铁皮门,雪粒子扫在脸上很痛,犹豫了一下,少年还是没有拿那把破洞的伞,这样会被人看到家里没人,会说风凉话的。


    夜路不好走,磕磕碰碰。他没有走滩涂,下雪了脚滑摔在冰河上怕不怕的起来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在镇区边缘开的小径和村民自己踏出来的泥路,他选了后者,下了雪,平整的小径会暴露他的行踪。走不过去的地方他就抓住路旁的枯枝来顶过雪侵。


    他终于到了那间小屋,比以往花了更长的时间。打开门时他发现里面居然堆满了雪,比屋外更寒冷。艾伦在另一头向他打了个招呼:“来了?晚上好。”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都是雪……”利威尔难以置信地用手捧起一团,它们干净得就像是鸟羽,落在手上没有什么重量。


    “……屋顶被掀掉了,不过没关系。我早就不怕冷了。”艾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利威尔也没有继续过问,和艾伦接触久了,就会控制自己不把对方敷衍的话题硬扯下去。他上前,找了一个没有雪的地方,挨着艾伦坐下。


    “那么……”艾伦在利威尔脸侧耳语,“生日快乐?”


    “谢谢。”这是他第十八个生日,今天他成年了,面前的人是唯一一个亲眼见证他褪壳成人的,“没有礼物么?今天可是圣诞节。”利威尔明知道这个人不会有机会给自己准备除了那句话以外的祝贺,但还是下意识地期待着。


    好像听见那个人在笑,他想把冰得发痛的手捂在艾伦嘴边,用呵出的热气使它重新温暖起来。却被打断了,颤动的影子包裹住了他,什么东西覆盖在他的唇上,利威尔嗅到了艾伦头发间石灰和某种不知名的花草混合的气息。


                          此处有肉,戳微博链接
                        http://weibo.com/ttarticle/p/                show?id=2309404136972854640350
                          点不开的见评论


    艾伦似笑非笑地说道:“要不要用雪擦一下?”利威尔把脸藏到了他肩窝里,也接着话头打趣:“这样的话真是酷刑啊……”被自己的回答逗乐了,艾伦也笑了,把脸凑到利威尔的发旋里,像撒娇似的蹭着。不知道是不是又有雪落上了,利威尔感觉头发湿了,但是是温热的。


    “利威尔……你的身体还是干净的……我不想让它被我弄脏。我不该这么做。”艾伦在他耳边缓缓地说道,让利威尔坐直,好让两人在黑暗里可以面对面,虔诚得像是在做祈祷。


    利威尔不怎么情愿,他明白,如果自己坚持艾伦还是会允许的,艾伦对他这个方面的宠溺,让他感到被限制了某种不知名的自由。可是他天性乖顺,面对喜欢的人的要求,他是没有抵抗力的。“我们不是没有做么……你没有拿走我的……”他抱住艾伦,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艾伦在利威尔的怀抱里慢慢放松,利威尔突然发现他已经到了昏昏欲睡的地步,气息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


    “利威尔,如果我不在了,你会伤心吗?”


      
    利威尔发现触碰在他肩上的耳冻得快成了结晶,侧着脸在上面呵气。“你会害怕吗……”他声音越来越轻,搂着他的少年不禁更紧抓着对方的衣襟,生怕他就这么消失了。“你要走?”少年在他耳边问道。


    “不会的,你还在这里,利威尔……我……”


    “我好想看着你长大……”


    风把雪吹落了,听见屋外传来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


    “你愿意帮我吗?”艾伦把头抬了起来,看着被黑影覆盖的爱人。


    “你要我怎么帮你?”利威尔有点急切地问道,某种带着恐慌的东西在他心里膨胀起来,被紧抓的衣衫像是要被撕碎,他再一次地害怕起来。


    “把桃木桩从地上拔起来,刺到我脖颈后面的地方。那里封印着我的力量,只要把哪里刺穿了,我就可以挣脱这些铁链,和你在一起了。”


    他按照艾伦说的,小心翼翼地按上那柄木桩子,它们还是和他俩相见的那天一样,木络里躲着金属的残酷。把这个拔下来就好,他心里有个声音这样在他耳边重复,但还是不敢去相信这句话,它荒谬得像是哄小孩的笑话,太离奇了。


    可难道艾伦本身不是一个离奇的存在么?


    “快点下决定……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艾伦声音低哑,这是暴风雪快要结束的前兆,“你不动手,这就没法结束……”


    “……你真的不会离开我?”握住对方动弹不得的手指,发出了最后的质问。


    “不会,我答应你。”


    如果真的这样就好了。


    利威尔闭紧了眼,一咬牙,带着那种视死如归的心理把桃木桩从血泥里拔了出来,他听见了艾伦因为痛苦而发出的撕心裂肺的惨叫,还有那从木桩底部带出的温热液体,它们溅在自己脸上,因寒冷瞬间凝固。没有再迟疑,他怕这样会让艾伦的痛苦延长,把手中的凶器刺进了对方颈后最脆弱的地带,那一刹那,鲜血迸射而出 ,像是打开了阀门,积攒了数百年的爱与恨,此刻都化作绽放在空中的彼岸花瓣。它们肆意绽放着,花丝如手一般,从这个罪人灵魂的伤口呼啸而出。利威尔在黑暗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血撕裂空气的声音,他开始明白了,大声呼喊对方的名字。


    “我想要睡一觉。”他把头在利威尔肩上,“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睡过觉了,怕一醒来发现自己睡过头,世界就没有我的位子了……”


    罪人在血雨里仰起头,累世情深,他已经陷得太久了。雨还在下,他惨然一笑,想要吻那个顿悟过迟的少年,却只在唇前落下一句带着悔恨的情话。这句话说的太迟,也太狠。


    “对不起……”


   利威尔用力抱住艾伦的脖子,眼泪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对方被血淋湿的头发里。他想要放声哭喊,却发现自己在什么时候,把自己配为这个人哭泣的权利给丢掉了。把脸埋在艾伦发丛里呜咽,他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心被剜了一块走的痛苦。


    天破晓了,雪停了。今天,他成年了。


    天晴了,凯尼被侄子拖着,来到了离家很远的旧址边。他满脸不情愿,可是在妹妹的劝说下还是来了。


    “小蟑螂,你带我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我可不是你,我对这种地方没兴趣。”他不耐烦地嚷嚷,用沾满了土的雪地靴跺脚。利威尔不说话,好久,用手指着远处的一个建筑物。


    “凯尼,那里到底关着什么。”他问的很轻,凯尼没有用心听,只听到那里和什么几个零散的字词。他冷冷地笑了笑,用手肘捅了捅利威尔瘦削的背脊。“那里?那里只是一堵墙!那里从来没有过人,你是不是冻傻了?”利威尔听到这句话全身一颤,险些失声叫出来。


    他瞪大眼睛,费力地看向黑暗里不可触及的那一点光,他甚至看不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只是一个没有眼睛的孩子罢了。


    当他用那空荡荡的蓝眸望向那堵在风中微微晃动的白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甚至这辈子之后,都遇不到那个会吹口哨,会在黑暗里给自己点亮一盏灯的少年了。而他甚至拿不出来什么来纪念这个成年之前的小小相遇,这一切,都像是那些藏在石灰间的蜗类褪壳,碎成粉末,再也寻觅不到了。


————end————


罪歌系列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alfine写完感觉自己肝已经爆了,24431字,第一次一口气写这么多。感谢大家能有耐心地把这很不成熟的同人看完。之后还会尝试着写其他的艾利,之后会把自己的一些不足给弥补一下,提升技巧。不怎么擅长描写人物的语言,导致了角色的性格无法从中显现。这些问题希望在不久的将来都可以有所改进。be也好he也好,都只是悲喜剧的调味料,连点睛之笔都算不上……所以也别在意,更何况也写的不咋滴。


这里说明一下比较中二的罪歌背景。


其实这篇同人里的转世轮回就是以佛教里的轮回道为基础的。。但是因为和原著不和所以没有写进去。轮回是认为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逃脱不了一开始的罪孽,如不寻求“解脱”,就永远在“六道”(天、人、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中生死相续,无有止息,用以解释人世间的痛苦。艾伦象征其实就是把轮回道中的人牵连起来的“痛苦”,最后其他人都在他的手下死去,就代表了解脱。相反,利威尔代表了与艾伦的犹轮回的“因果效应”相反的尼采轮回,含义是“指定的未来”。艾伦认为是因为他的不死和他对于利威尔的爱,利威尔才会一次又一次有这样有着缺陷的人生,而其实是所有人的未来和过去都是被指定,安排好的。


说白了,如果艾伦不死,那么利威尔和其他人会一直受他的影响,在一样的人生里痛苦轮回。艾伦之后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让利威尔杀了他。


至于艾伦为什么会被囚禁,是因为他在一次失控时被人看到了,他们认为他是不祥的恶魔,就把他锁在了远离都市的墙壁旧址处。也表达了艾伦至始至终都没有获得自由,他被囚禁与几百年前的墙壁处,是心牢。


就这样,感谢大家的支持


——2017.8.4    阿树​​​

评论
热度(34)
  1. 星星妖精Yggdrasil·Olivier 转载了此文字

© 星星妖精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