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妖精

【艾利】风·冠·火 chapter02

苍昀:

cp:Eren Levi


Chapter02


那是三年前的夏夕夜。


他迎着这狂欢的人流,换上一副咧嘴大笑的小丑面具,燕子般的小袍子被他披在身上,他压低了帽檐,随着人流手舞足蹈,又冷静地一路前行。


夏夕历来是传闻中的还魂夜,这一天人人带上魔鬼面具,扮着滑稽扮相,在不眠不休的狂欢中驱赶恶灵。


他这身打扮最为常见,是孩子们喜好选择的矮人小丑哈罗德,小丑先生的身手异常敏捷,摇摇晃晃就翻过了城墙。


这滑稽面具下是一副冷面孔,他毫无温度的双眼穿过夜色,穿过这一路的欢声笑语,他不再做样子,形如鬼魅,出手迅速,他已经拧断了五六名侍卫的脖子,手中的小刀还未见血。


没什么人敢在还魂夜杀人,哪怕是死刑,这一天也会暂停执行,没人想在还魂夜当晚被厉鬼缠身。


可他从来不怕这些,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活得都不像是在活着,他更不会害怕厉鬼。


他轻点脚步便借力攀上墙壁,他就像是那么荡到了窗前,窗户的锁在他的两指之间松开,他悄无声息地落尽了这间屋子。


现在他的小刀可以见血了。


这或许是他这辈子最危险的一桩买卖,他只需要划破那年轻脖颈下的血管,或者更狠心一些,割断那脖子,他有的是办法让那人在死前叫不出声,他对死亡太过熟悉,他以亲吻死亡为生。


那年轻人马上就要死了,却浑然不觉,他睡得如此香甜。


他的小刀顿了一秒——这种事情永远不应该发生在他的身上。


就这么一秒,那年轻人的双眼猛地睁开。


那是两颗漂亮的琥珀,埋着丝丝金线,那双眼的光芒像是太阳,像是火,就这么烙过来。


他陷到了那双眼睛里,年轻人迅速弹起来,用所有的力气钳住他的双手,他的后背狠狠地撞上了墙面。


他听到那年轻人在轻笑。


他上当了,不,他或许更早就落到圈套里了。


他心脏骤然一痛,他以为那年轻人握着他的手把那小刀刺了进来,可他看到那小刀被扔到墙角,刀锋闪着寒光,但他太疼了,他感到他的心脏被紧紧地攥住,不,更像是有一把锤子敲了过来,没有敲碎却往下压,就快要压爆他的心房和心室,他说不出话,喘不过气,眼眶针扎似的疼,他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跪在地上,那年轻人捞着他他才没倒下去,可他就要看不见了,他听到自己的咳嗽声,还听见了更加刺耳的声音,那声音是吼叫声,他的脑袋随着那吼叫声开始嗡鸣,他模模糊糊感到那片帘子里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


那年轻人开始喊人,他想说不必了,不等侍卫来他就会不明不白地窒息,可他连扯出一丝苦笑的力气都没有。


他听到年轻人狠骂了一句,突然松开双手,他摔到地面上的身体麻成一滩,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了翅膀扑腾的声音。


 


他醒来时阳光透过玻璃洒了他一身。


温暖,柔软,安静。


他所感知到的事物与他本应经历的大相径庭。


他不在死牢里,没有冰冷潮湿的石面,没有生锈的铁门。他身下是柔软的床毯,盖着的是上好的绸被,这房间的每一寸都极尽华贵。


他着实被这状况弄得有些发怔。


他被舔了一下。


那软软的舌头从他的额头一直舔到他的下巴,又绕到他的脸颊上,蹭啊蹭。


他被这黏糊糊的触感弄得浑身难受,伸出手想要挡,眼前就探出个小脑袋,他胸前一沉,接着对上一双圆不溜丢的大眼睛。


他一看,他的身上踩着一条小龙,一身纯净的黑色鳞片,灰眼睛盈着一丝委屈,对着他眨呀眨的,晃晃脑袋,又要上去舔。


他赶忙伸手挡住那小龙的嘴巴。


小龙就顺势舔了他的手。


那小舌头一下一下,痒痒的,热热的。他立刻把手抽回来,伸出两只手,抱住小龙的身体。


这条小龙真小,它小得就和玩偶似的,小龙在他碰到自己的那一刻就呆住了,他顺势把小龙从他身上抱下来,放到枕头边,那小家伙还想蹭上来,他拍了拍小龙的头,小家伙这才乖乖坐好。


“你醒了,也和小殿下见过面了,和我谈一下正事吧,杀手先生。”


窗边靠着的男性身材高挑,裹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袍,金色的头发梳地服服帖帖,他深邃的五官刻在典型的贵族面孔模子里。


“我是埃尔文·史密斯,艾伦·耶格尔王储的教化师。”


男人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从他拢着的袖子中取出一副手铐。


“你虽没被关进大牢,该有的约束总得给你一些,”他走到床前,“给你戴这东西本不需要征得你的同意,但每次我拿着这东西靠近你,小殿下就会吼叫,我需要你点头再给你戴上。你应该清楚你目前的处境,你还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他没有说话,微低着头,垂着双眼,双手在被面上摊开。


埃尔文尽量轻柔地为他带上手铐,即使这样,那小龙仍旧敛着翅膀在枕头边踩来踩去,在那双手铐已经锁紧之后,还探着小脑袋对那手铐敲敲打打。


埃尔文站回窗边,重新把双手拢进袍中。


“你叫里维,二十四岁,出身地下街,幽灵杀手,受罗德大公雇佣,于夏夕夜刺杀艾伦王储,刺杀失败。”


“罗德大公及其同党已被连夜肃清,吉克王子被隔离至西约克王室庄园,艾伦王子的王储地位不可动摇,并且,登基大典已在筹备。”


“你应当知道原因,你刺杀失败的当晚,唤醒了艾伦王子的神赐之子。”


“化形的龙子拥有继承权,当两位王子同时能够化形,优先拥有龙人子嗣的王子成为王储,你所在的那地方怕是连国王换到哪代都不关心,这一点倒总该有所耳闻。”


“杀手先生,你行刺王储和你过去的刺杀经历足以使你在死牢里下地狱,但你唤醒了王子的小龙,你亲手把你的雇主推向死神,倒是我们的功臣。”


“我还没办法处决小殿下的龙母与教化师,哪怕他是个罪人。”


埃尔文侧过头,他逆光而立,于那片阳光之中自成一束暗影。


“是作为龙母与教化师活下去,还是走上绞架,我想你是个聪明人。”


“那些人能说动你去刺杀王储,想必是仗着地下街信息闭塞给你灌足了王储的污言秽语,他们给你开出的条件,还没资格与王室并提。”


“你接下任务的当天,法兰和伊莎贝尔被人送到了地面。”


埃尔文冷笑一声。


“你那时的条件还真是简单。”


“我们会把法兰送入龙骑士团,至于伊莎贝尔,如果她愿意,她本可以成为伯爵小姐,显然你认识的那位小妞是个烈性子,她跟随法兰加入了训练营。”


“在未来等着你那两位小朋友的,是皇家骑兵荣誉勋章。”


“让杀手里维死去吧。”


“现在,用你的本名迎接你新的身份。”


他轻眨双眼,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腕太细了,那手铐压下来,在绸缎柔软的被子上留下狰狞的压痕。


那条小龙隔着被子趴在他的腿上,他能感到那家伙柔软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的小刀被架到桌旁的金座刀槽里,也不知何时再次取下。


他想起那顶黑色的礼帽,想起油灯下盘旋而上的烟丝。


“利威尔。”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这尘封许久的名字已被遗忘在角落里多时。


有些困倦的小龙随着他这句轻语睁开双眼。


风起了,吹散了那名字多年的蒙尘。


他抬起头,窗外的光射进他暗色的双瞳,他眯起眼睛。


“我要见王储。”


埃尔文等了他这句话很久,“殿下昨晚守了你一夜,现在正在休息,你总不会介意等上一等。”


利威尔在埃尔文走后坐起身来,他认得这个房间,这是昨夜那王子的住所,他也终于看清了那片阴影,那是一片厚重的帘幕,此刻已经拉开,帘幕后方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水晶篮子,篮子里铺着龙蛋的碎片。


他又看向膝头的小龙,那小家伙见他望过来了,立刻晃晃脑袋又站起来,踩到枕头边,又想往他身上爬。他心不在焉地在小龙的背上拍了拍,等那小龙眯着眼睛重新趴下,他靠着床头,闭上双眼。


罗德的同党被连根肃清,而这位大公想要拥立的吉克王子却平安无事,他潜入了王子的寝宫,这颗龙蛋却一直被放在王子身边。他不属于任何组织,知道这件勾当的那些党羽已在黄泉之下闭了口,他活到现在唯一的联系是伊莎贝尔和法兰,那两个人甚至更早,甚至在他到达王宫之前就被送进了龙骑士训练团。


这是个圈套,年轻的王子和他的老师一起放任了一场刺杀,甚至吉克王子也作为间谍演了场戏,或许正是年轻的王储提出的计划,定下的刺杀日子,再由吉克王子传达给那一众王爵。他们只等着那些反党商议完毕,只等着那些人在信件上签字,只等着他在夏夕夜里动手,便能把那些乱贼一网打尽。他是整件事情里那个一无所知的人。


这房间的门被重新推开,利威尔半睁开眼睛,那个耍了他的小王子迎面向他走来。


艾伦·耶格尔王子年轻,健康,他颀长的骨骼被衣装精准地包裹,面部线条锋利而硬朗,眼睛的轮廓却很是温柔,他的微笑平和而安定,落到他双眼的那片璨金里,又显出那么一丝张扬来。


这位王子摆出一副示好的态度,他先是向利威尔轻轻摆手打了个招呼,又亲自搬来一把椅子放到利威尔床边。


他的微笑像是反复练习过,因而有些僵硬,他从进门起就尽力传达着友好的信息,而那条小龙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就绷紧了身子,还没等他落座就对他吼了一声。


这是利威尔第一次听到龙吼,那小家伙吼得连翅膀都一下子张开的样子着实唬人,可不知怎的,他听着这小龙的嗓音,实在是提不起丝毫害怕的情绪。


从小龙吼出它今天早上的第一嗓子,王子脸上的微笑就绷不住了,他的眼眉往中间聚拢,嘴角微微抽搐,却在椅子上坐得很稳,任那小龙怎么吼,他都一动不动。


看来这小龙不听王子的话——利威尔这才明白为什么他的这副手铐中间的锁链那么长,几乎给了他的双手较为自由的活动能力——他把吼叫的小龙捞过来,那小家伙不情愿地挣了挣,他就把那小龙给环住,这下小东西安静了,往他胸膛上一靠,不再叫了。


艾伦王子看那条龙终于不再叫了,松了口气,可自己的小龙那么自然地靠在一位几小时前还想要他的命的杀手怀里,一团郁闷又堵到了他的胸口。他默不作声地盯着那一人一龙看,小家伙扭过头去,给了他一个黑不溜秋的后脑勺,艾伦把目光从那小东西头上拔出来,利威尔那双深邃的眼眸正撞进他的视线。


“好吧,我得和你好好谈谈,”艾伦轻咳一声,“我想老师大概给你摆清了利弊,那我们从最直观的开始,如你所见,”他示意利威尔去看他怀里的那团小家伙,“你唤醒了我的龙,它现在只听你的话。”


“你之所以躺在我的床上,而不是地牢,也是因为这家伙,你昨晚昏倒了,你是来刺杀我的,我那条宝贝龙大概以为是我要杀你,这小白眼狼咬了我一口,只要我想带你出这个房间,它就开始吼。这小家伙刚孵化出来,就这么在你枕头边守了一夜。”


那条小龙此刻蹭着利威尔的衣服睡着了,暖烘烘的鼻息喷得利威尔有些发痒,艾伦托着下巴看着那小家伙,嘴边噙着一抹笑。


利威尔便在这时端详起艾伦,这人就这么安然地坐在这里,那双眼里盛满了对刚破壳的幼子的喜爱,可利威尔知道这个人远没有他看起来那样温和,他是王族的继承人,他人类的躯体包裹着的是一条金色的成年龙,他的每一寸都充满了攻击性。


虽然埃尔文给利威尔的说法是王子守了他一夜,王子又故作轻松地向他解释说这一切是小东西的干扰,利威尔却能想到,艾伦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他还昏睡的时刻,甚至就在他的床头,漠然地浏览信件,冷静地宣布命令,他的指尖攥着几百人的性命,而那双温度冰冷的金色双眸却吝于看上一眼,他只说几个字,便有一众人从此地下长眠。


这位王子远没有他看上去那般和善,他等着刺杀来临,哪怕利威尔快上一秒,这一切布局就会是怨鬼的笑话,可他依旧亲自冒险,他等着那些人密谋刺杀等了多久,他和他那位兄长密谈了几次,他等着利威尔来到这里,等了多久,他们下了几层埋伏,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撒的网。


利威尔很累,他不想再想,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为人鱼肉的感觉,他每对上艾伦那双眼睛,便觉得胸口发闷,闷得厉害,他得缓口气,他于是开口说话。


“你们从何时开始行动的。”他闭上眼睛,“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调查我的。”


他不想和这个王子绕一点弯子,他回忆着昨天晚上那年轻人双臂骇人的力道,他能想出这样一个人更喜欢直来直去的方式,他也没打算表现地恭敬,有他怀里这小东西在,他更是不用担心死亡。


他一路奔波来到王都,身体又因为地下街的生活本就瘦削,此刻这么靠在床头,双眼下泛着淡青色,卸掉任何伪装之后,反而溢满了疲累。他带着的那副手铐与这房间格格不入,格外刺眼。


艾伦许是看他有些可怜,给出回答时放轻了声音,带着一丝不忍。


“三个月前我们就已经弄到了你的杀人记录。”


“向罗德推荐你的人,是我们的间谍。”


“罗德遇到法兰和伊莎贝尔,是我们的人带他们两个过去的。”


“你前往王都的那一天起,伊莎贝尔和法兰就被送入了龙骑士团。”


利威尔顺着艾伦的话轻轻点头,看起来甚至有些困倦,他不像是在听一个圈套,倒像是在听什么趣闻,他轻哼一声,勾了勾嘴角,却没有睁开眼睛。


“花三个月的时间,等一个死人给你们把那些人一网打尽的机会,你们可真有耐心。”


他的那抹笑意看得艾伦很是不舒服,他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扬高,又逼着自己把话说得平稳,“请你注意你的用词,我们不会让你死。”


“殿下,”利威尔突然换上了敬称,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向帘幕后面的那个水晶篮子,“你将你的神赐子移到这里多久了,你的罗网等了我三个月,那条龙如果不醒,我就是个死人,在昨天晚上就会死在你手里。”


他紧盯着艾伦的嘴唇,掐着时机,王子还没能开口说话他就又把话头截去。


“你昨天用力过猛,你把我推到墙上的时候在发抖,你的手抖得都没能找准颈动脉的位置。”


“你手里夹着的是最锋利的刀片,只要一下,我就是个死人。”


“昨晚从擒拿到出刀的动作你练过很久,你做足了杀人的准备。”


“别说那套你们帮了我大忙的鬼话,我活下来,仅仅是我运气好罢了。”


 年轻的王子在他的话语下沉默,他的语气鲜少起伏,不在乎这些话语是否伤人,更不在乎它们是否伤己。


“你未免太高看我了,利威尔先生――是这个名字吧?”艾伦大大方方地笑了,伸出拇指抵着下巴,“我练习那个招数,只是因为我怕死,得感谢我运气好,有幸成为你入行之后手下第一个生还者。”


他怕是第一个拆掉别人给自己搭的台子的王子,还拆得理直气壮,他不害怕给别人暴露弱点,或者说,他的地位,他此刻的胜券在握给足了他自信,他不在乎坦白些无足轻重的心理活动。


他的眼神比他刚进屋子时看起来更加坦诚,可利威尔无法在这样一双眼睛,一双在帝王家如此耀眼的眼睛之下放下心来,尽管他不得不承认他比方才放松了些许。


“呵,把你等待三个月的结果说成运气好吗。”


“难道不是这样?如你所说,我把龙蛋放在这里是一种赌博。”


“那它醒不了的几率你估量了多少。”


艾伦有那么一瞬间的噤声,他立刻意识到了,准备张口补救,可利威尔从不打算放过他,“看来你没打算让我死是真的,你们发现了什么,让你们认为我能把那龙蛋唤醒,比起引我来行刺,那帘子后面的小家伙才像你们的目的。”


艾伦在利威尔说话时很少出言打断,他对于杀手先生的敏锐程度有几分惊讶,却对这种惊讶很是惊喜,这表现在他听得耐心,并重新在那双眼里燃起了笑意。他和利威尔的这场谈话有问必答,对方问地越紧,艾伦倒越是放松,他的放松体现在他回答问题时没有王家硬要装成事事尽知的臭毛病。


“我称我的行为作赌博,是因为我没有你能唤醒龙蛋的完全把握,”他向利威尔摊开双手,以加强表示他的毫无保留,“我们对你抱有很大期望,是因为圣女的预言,她可能指的是你,也可能完全不是,但是你的可能性最大。”


“这一过程中参与的几个人利威尔先生你以后会见到,他们所知晓的有些信息连我也不了解。”


利威尔无法从艾伦的双眼中找到丝毫不安,这位小王子允许他的同伴对他有所隐瞒,却依然毫不吝啬地给予信任,利威尔突然明白那双眼得以如此坚定的理由。


“说起来,利威尔先生,我本以为个中缘由你会了解,”艾伦严肃了他的目光,“昨天晚上我能活下来,小龙能醒过来,还要归结于你的突发状况。”


――他们终于谈到了这一点。


“你有心脏病史吗?”


利威尔摇了摇头。


“你昨天脱力之后在发抖,我以为你要窒息了,你为什么会这样?”艾伦询问的目光伴着紧皱的眉头,加重了迫切感。


利威尔虚闭双眼。


“我不知道。”


艾伦微愣,“你真的不知道?”


利威尔又往后仰了仰,在床头靠得更实了些,闭着眼。


“我有什么立场骗你。”


“可我并不记得我和你——不,没什么。”艾伦迅速打住话头,利威尔没有睁眼,他看不到艾伦凝重的神色,也不关心这个王子想到了什么。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他也没想过对方会告诉自己。


艾伦揉按自己的眉心,好让自己放松下来,他见那床上一人一龙都是要睡着的样子,伸出手指敲了敲床沿。


“我会尽可能和你坦诚谈话,利威尔先生。”


利威尔蹙了蹙眉,“殿下,如果你离我远点,我会好受些。”


“怎么,”艾伦怔住,“你还觉得难受?”


利威尔终于半睁开眼睛,不去看艾伦,盯着天花板。


“我喘不过气。”


他说完话后急促地换气,实在不像骗人。


艾伦站得离他远了些。


“你以前见过我吗?”


“……我生活在地下街,殿下。”利威尔开始不耐烦。


——如果你见过我那就说得通了。对方把拒绝谈话的信息传递的如此明显,艾伦也不好再用身份压人,他必须得速战速决了。


“我会尽可能对你坦诚,先生,你将是这条龙的母亲和教化师,从它醒的那一刻起你就应当明白。


“拥有这个身份的你将是我的王后,你运气可真好,你保住了自己的命,还拆除了我的婚约。”


“你在这里歇一歇吧,这怕是你最后的清闲时光。”


“我以为你会把那规定当成笑话,”利威尔侧过头去,“你那三个月的等待,就为了让一个罪犯去教导你的龙。”


“你会为你的过去付出代价,”艾伦拉开房门,“我从不饶恕罪人,但我需要你。”


 


 


“如果他出现的是这个症状,那一定是烙印。”说话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自血光中走向你’,还记得我当时怎么说的吗?唤醒小龙之人从血光中走向你,”女子微笑着重复她当初的寄语,“是他。”


“他说的是对的,我不能让一个罪人担当我儿子的母亲和老师。”王子在房间内缓缓踱步。“要让他成为皇家的人,我必须先对他进行制裁。”


“清魂鞭。”男人提醒他,“你即将登基,已经有资格使用这件刑具,惩罚他,使他被赦免。”


“那鞭子救不了人命,即使抽上十鞭,免去罪痕,一般人也撑不下来,我需要他,可我得打他二十鞭。”


“五十鞭,亲爱的,”女子提醒道,“殿下,他有烙印,他行刺王子的行为是背叛王族,清楚叛逆需要三十鞭。”


“可他并没有――”艾伦停顿一下,继续说道,“他的胸口没有烙痕。”


那另两个人面面相觑,女孩子红了脸,戴眼镜的男人戏谑地向艾伦瞟了过来,“你还没和他成婚呢,就已经把人给扒了吗。”


艾伦一窘,“他昨天按着的地方是心脏,我怕是烙印,当然要查一下,他昏得彻底――”


“那是自然,被刻上效忠烙印的人去刺杀魂主,他没死就不错了。”男人替他把话说完,“我不知道那烙痕是怎么消失的,但烙印的校力明显还在,你得帮他把叛逆判定清掉,不然你再靠近他,他早晚会死。”


艾伦苦笑,“老实说,我不怎么想折磨我的伴侣,他可能熬不过罪行肃清就死在我手里。”


“那只能怪他失格,”女孩子的话语不留情面,“你给了他通往无上荣耀的机会,比送他去绞架仁慈多了。”


还有一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沉默地坐在角落,他隐没在阴影之中,光线仅能刷染一角黑色礼帽的帽沿,他终于开口说话,“殿下,他能熬过来。”


那几个人安静了几秒。


“叔叔,这和你说的,他与圣谕树的联系有关?”


“有关,”男人似乎想掏他的烟斗,碍于场合只得作罢,“我也不想随便把人拉入家族,就我的资料来看,这是个骨头硬的。”


男人这句话给了艾伦一剂定心药,“我明白了。”


架着眼镜的男人与戴礼帽的男人对视一眼,“那之后,就交由我们来让他接受新身份。”


“这也和我不知道的那缘由有关?”


“本质上,你知道,”戴眼镜的男人解释道,“但你不用勉强自己去想,我们不会害他,更不会害你。”


 


“每一位国王都必须尊重他小龙的母亲和教化师,就像你的父王尊重你的母后,也重视我的意见,”最初的几节课,埃尔文捧着镶金的皇训和艾伦谈到,“若王后是小龙人的亲生母亲还好一些,如果是神赐龙子被唤醒,特别是在它化形之前,龙母与教化师毫无悬念地合二为一,那种精神联系任何人都无法介入,哪怕是作为王子的殿下也会感到苦恼。”


那时艾伦正是活泼的年纪,他撑着脑袋听着老师讲课,盯着埃尔文放在书脊上的手指,心思却飘到三笠身上。


阿克曼家的小姐自幼与艾伦王子相熟,这位小姐擅长骑射,王室与阿克曼家自两个孩子还小的时候就商量着结亲,阿克曼的高贵血统足以保证公爵小姐为艾伦王子添上一个继承全部龙人血统的孩子,两个孩子按照大人们所期望的那样,一起长大,并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和自己最为相熟的玩伴恋爱。那时候他们结伴游戏于炸鱼宴和跑马场,从朝阳初升相伴到夕阳挂梢。


那时的艾伦完全想不到他会获得一条神赐的龙子,这神赐的龙子使他与三笠的婚约被不断拖延,他也没有真正意识到,那颗龙蛋拒绝三笠的呼唤时所意味的事情。直到他开始从吉克和圣女那里获得些他一知半解的信息,直到他开始参与那三个月的谋划,直到他开始把龙蛋放在床边进行赌博,他才真正意识到,他要和他的小姑娘分手了,他在这三个月里逐渐断掉了与阿克曼小姐的往来,他在亲手布一个网,等着那个会与他承担风雨的人的到来,而那个人,不是手握缰绳的公爵小姐。


艾伦踏着旋梯走向利威尔和小龙子的卧房,他一路上为自己失败的初恋作最后的悼念,可惜他没有更多的精力分给恋情和婚约这类曾离他很近却又搁置久远的东西——他很快就苦恼于他为什么在过去听课时没有把龙子与唤醒人之间该死的精神联系当回事。


还是罪人身份的利威尔对自己的处境一清二楚,知道他过去的罪行就算死不了也不会就这么算了,也没仔细听艾伦告知的刑法是什么,心不在焉地点头,拖着他不断作响的铁链手铐随着王子走向密道,但那条小龙不干了——它对自己父亲的第一印象,是他把自己的唤醒人推到墙边去掐他的脖子——这样的印象让这小家伙在看到这两人要一起出门时本能感到危险,他开始吼叫,身体已经做好了上冲的准备。


“我又不是恶魔,”艾伦很是无奈地走近那条小龙,“小家伙,你的这位母亲或是老师他必须先为罪行领个惩罚,这是他应该接受的。”


可这小家伙听不懂,它瞄着艾伦的眼睛扑了过去,利威尔的手铐被他挥地叮当响,他拦腰抱住那条龙,“你呆在这。”


那小龙很想听他的话,可它自己心里的不安感告诉它,这次绝对不能听大人的,它还想跟着走,但它有舍不得咬面前的人,急得使劲晃脑袋,整双眼睛里都是委屈。


那两个大人看得没辙。


“带它去吧。”到底先心软的是艾伦。


利威尔不是这么打算的,他松开手,完全没料到这一点的小龙砸到地上,砸了个滚,“你会后悔的。”


艾伦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他满心思都是对利威尔如此粗暴对待他的小龙的不满,“你干什么!这可是我儿子!”


“我知道这一点,如果你还想让这小家伙记得他是你儿子就别带它去。”利威尔把双手抬到艾伦眼前,示意王子给他把手铐解开。


“……你想把它们给小龙铐上?”


利威尔肯定地挑眉。


“我不干。”


理直气壮到利威尔哑口无言。


“我跑不了。”他叹气。


“谁怕你跑了,我是不舍得小龙。”


他这副护犊子劲儿引来了利威尔的嗤笑,“等着哭鼻子吧。”


他们争执几下之后还是决定把这小家伙留在这,利威尔把那小家伙的头对准手铐要往里套,那小家伙还挣得厉害,艾伦看不下去要去帮忙,那小家伙立刻把脖子伸得更长,再这么下去手铐就得把它伤着了,利威尔松了下手,这下小家伙抓住机会箭一样弹射出去,那两个人眼睁睁地看着它撞到开关上,掉进密室里。


“这下完了。”艾伦随手把利威尔的腕子一捞就带着人跳了下去。


这地下密室深埋地底,狭小且幽闭,更像是一间囚室,通道幽深却没有台阶,从入口处一跳到底,利威尔想他自己没摔死还得感谢艾伦念了风诀。


这个深度实在是吓人,那小家伙跌进来的画面在利威尔脑中不断回放。


“小东西怎么样?”


艾伦向前走去,踏过一片碧玉色的圆湖状地面,在地板的另一头蹲下身来,拨弄了地板上的小团子,“砸晕过去了。你能关心它我很欣慰。这样你以后看着它我才放心,”他站起身来,走到那片碧玉色冻结湖面的岸边,“可你必须先把刑罚领了,我们才能真正考虑你以后的路。”他伸出手,指向那片湖面,“请你站上来。”


利威尔垂着眼看着那片湖面,没有迈步。


“先生,我还不想命令你,”艾伦尽力把自己的语气放得和缓些,“至少现在,照着我的话去做你会好受些——你总不想再次在我面前昏过去吧?”


利威尔沉默几秒,踏上那片湖面。他刚踩到那片湖面上,钻心地疼痛便从他的脚底爬上来,他却向前走了一步,那疼痛感立刻窜至他的腿,下一步是他的腰,这一下让他狠狠地跪到地面上,他站不起来了,他的腿和脚已经动不了了,他甚至发现他的手臂也失去了力道,他什么都做不了。


艾伦从利威尔迈步开始就密切注视着这一切,跪在地面上的身影映进他的眼里,他的双眼中了然与疑惑交替变换,他向利威尔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时站定,他跪下身来,平视这位先生的眼睛。


“请你告诉我,你见过我吗?”他问得认真,得到的依旧是否定的答案。


“可我们一定见过,我却想不起来了。”艾伦毫不掩饰他的苦恼,利威尔没有去理解的兴趣,他偏过头去错开艾伦的视线,他不打算附和小王子说话,也编不出话去和这位王储套近乎。艾伦顺着他的侧脸看向他的脖颈,沿着优美的颈线看进他的领口,他看得专注而不见半点龌龊,“抱歉,”他说话的同时已经伸出手指,解开了利威尔上衣的两颗扣子,利威尔不出声,他便将那上衣往两边拨开,露出左侧洁白的胸膛。“你的身体真漂亮,”艾伦的手掌覆在那片皮肤上,他能感到掌下的心脏的跳动,“它一直没有过伤疤吗?”利威尔在微微发抖,在艾伦的目光下,他就像待解剖的实验体,他厌恶这样被人一寸寸审视。


艾伦收回手掌,拉拢他的衣领,把那两颗扣子重新系好,“你跪在这里虽然不好看,但你的胸口不疼了吧?”他能感到对面的人细微的僵硬,“你那天见到我时心脏疼痛,是因为你那时在做的事情是向我行刺,你脚下的这片湖面是‘誓言石’,只有被王室打下烙印的人才会经历它的检验,你跪在这里,是因为你向我行刺的行为是一种背叛。”他欣慰于那双沉静的眼珠终于转向他,扯出一个苦笑,“你被我下过烙印,种下烙印意味着双方意愿的一致,它可能是陪伴,可能是效忠,即使我们都不记得了,因为某些我们不知道的原因,我们看不见它,”艾伦深吸一口气,口气变得更加郑重,郑重过头了反而显出那么一丝慌乱,他似乎想去抓利威尔的肩膀却忍住了,只能更加专注地看向利威尔的眼睛,“我真的不知道这一点。我不是故意设计让你做出背叛我的事,我也没想过因为这件行刺折磨你,我当初等待你的到来,只是因为我希望你可以唤醒我的龙,即使你做不到,说句不好听的,我也会立刻让你死去——可我确实没认真考虑过你做不到会怎么样,我那时手是抖是因为我吓坏了。”他面对的那双眼里毫无波动,他又急切地继续说道,“哪怕你是个杀手,我设计你的刺杀让你撞上门来你仍有理由不满,但你因为你的杀手罪行接受惩罚我不会有任何让步,唯有烙印这一点,我没有想过利用它。”


利威尔低下头去,不再给艾伦一点视线,可这年轻人一直盯着他,过了会儿他浅笑一声,“我本以为你能装得久些,把你那王子派头端地更久些,而不是做个小鬼和我讲话,还是太傻,”他叹道,“你有什么必要和我说这些,如果是因为你那要对教化师坦诚相待的说法,先不说我还是半死不活的状态,与那个身份还没有半点实际关系,你也没有义务这么做,我不关心你怎么设计我,掉到套里是我自己倒霉,我也不关心烙印那种我自己都没印象的的东西,我从来就没见过你,我现在能在这里听你讲这些废话,与你的意志无关。”


刚刚还急切地说了一堆的小鬼此刻反倒安静下来,过了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我以为你是个寡言的人。”


“别说傻话,我本来就很能侃。”


“可你没有那个兴致,”艾伦描摹着这个跪在这里的男人的每一寸,尤其是那张写满刻薄的面孔和无甚情绪的眼睛,“你在这里听我讲这些废话,也与你的意志无关,你已经没有意志了。”


那人分明就在他的面前,可他却有一种那人会在这片冻湖上消失的错觉。


“看来我们失败了,我们保证了法兰和伊莎贝尔的未来,你再也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先生,你在这里,并非就想这样死去,却也好像对活着没什么执念。”


利威尔感到很奇怪,哪怕他唤醒了艾伦的一条龙,这孩子探究他到这种程度也已有点过头了。艾伦想让他活着,去陪伴那条龙,可是他很累,从昨夜到现在他那被烙印侵蚀掉的精力一直没有补回来。


一个男人教会了他杀人,带着他接触到这个行业的敲门砖,他想去地上,他需要钱,杀手的报酬在那种地方最为昂贵,在他看来又比贩卖轻松不少,硬要给他挑出个同伴,法兰和伊莎贝尔大概够格,而现在那两个人已经在新的集体中生存下去,他也连王宫都见过了,他突然发现他对自己一路走来的这些年失去了感觉。


他漠然地审视他遭受过的暴力和冷语,他结果的人命,他在地下街建立起的威望,地下街固然幽暗,可阳光又太过刺眼,如果他继续活着,唯一有利的一点大概就是他当杀手的时候常年戴着面具,没有几个人见过他的真容。但他却没有迈步地打算了,他的前半生不眠不休,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觉,不管用上说什么方法,他可以活着,却又觉得死了也还不错,


他这一辈子从小混混到与王子攀谈,也算得上是波澜壮阔,他再走一步,再撑一下,或许就如艾伦说,他会站到一个至高荣耀的位置,可他懒得对那一头的金碧辉煌看上一眼。那条小龙,说实话他还挺喜欢那小家伙,可他遇到的太晚,过了为某个人拼命的年纪。他知道他面前这位小王子会用尽办法不让他死,他也知道也许最后他还是会活下来,但是他现在不想去管那些问题,他想,不管他是活着还是死去,这天可能都是他这辈子最得以任性放空的时候。


“你不能认为你只剩自己一个人了,”艾伦的声音就那么闯进来,把他分散的思绪捞了起来,“那小家伙还需要你,我还需要你。”


利威尔闭上眼睛,“我真出了什么事,你们还是想得出办法的。”


艾伦严肃地看着他,“至少今年不行,至少那小家伙化形前不行。”


利威尔笑了,“撒个谎都不会,你这样实话实说容易让人心寒,别去劝别人了,真能给你劝死。”


“我——”


“你带我下来是干嘛的,别告诉我你已经忘了,我现在是很烦你,但还不会寻死,你硬要给我留条命下来我也不会糟蹋。”


他这句话说得极其别扭,双眼盛满了不友善,如果不是他动不了,艾伦甚至觉得他在说话时会给自己一个肘击,可他再回味这句话,他被这人缥缈的求生意志折磨得迟钝的思路终于活络起来,瞪大了那双璨金的眼睛,“我可以理解成你是指——”


“别得意忘形,得看我还有没有命。”


“足够了!有你那句话就足够了!”


“我可没答应你什——”


“你答应了的!”艾伦笑着站起身来,“别害羞。”


他那后半句话比他这两天说过的任何一句都有冲击力,第一次彻底堵得利威尔半天接不上话。


艾伦没有让这好不容易放松一点的氛围持续多久,他抽出了那卷清魂鞭。


清魂鞭通体纯黑,没有把手,与其说它是鞭子,不如说它是一根粗麻绳。


就是这根麻绳,作为王室施戒之物代代相传。


艾伦没和利威尔说“你忍着些”这种话,他清楚这根鞭下不活人的武器究竟有多大威力。


清魂鞭一经挥出,力道便不由施鞭者控制,这根软绳在空气中硬化,每一鞭必然又重又狠。


等那鞭子落在自己身上,利威尔才知道原来他还是怕疼的,原来还会有这么疼的鞭子。那疼痛像是燎原的火焰,从他的身上直击脑海,三鞭挨下来,他的脑中的意识已经炸裂,他恍惚间记得他身处何处,却又被那层层深入的疼痛骇得说不出话,他没有叫喊一声,那是因为这熊熊烈火般的痛苦接踵而至,他连开口的精力都没有,他的声音早被夺走。


他隐约看到那黑色的鞭子在挥舞,可他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整个人都在灼烧,他喘不过气,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又在脑袋里狠敲猛打,他的喉咙在痛,他的心脏也在痛。


他看到那片废砖弃瓦的街区里裹着破布的孩子,那孩子的眉眼他再熟悉不过——那就是他自己,那孩子向他走来,手中的刀片干脆地抹向他的脖子。他突然明白他会经历什么了,他看着那孩子穿梭于各个任务地点,他有时是女人,有时是男人,有时是大盗,是商客,有时只是个平民,那个人的刀一下下割向他的喉咙,刺向他的心脏,每一下他都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他一直活着,直到那人杀掉最后一个人,而这时,罗德大公已经赶在为那人下达行刺令的路上。


他从不记得他杀过多少人,他却数了他今天挨了多少记刀子,自他数到第三十,他就再不去看那画面中有什么,他甚至放松了自己的精神,鞭子的抽打和刀子的砍杀几乎要割断他的呼吸,死去生命的累积重量染得他过去的画面都变成灰色,他却感到整个人轻松了起来,终于不再有刀子刺向他的心脏时,他也感到自己像是脱离了躯体。


他的面前是一片空白,他知道这片空白后面是死亡的山谷。这不是什么愉快的走马灯,他惊讶于自己在走向那片空白时居然在抱怨这个,他越是想越觉得有些遗憾,他在那片空白前停下脚步,侧过身来,他的四周没有路。


——艾伦知道清魂鞭疼得厉害,可他不敢放慢动作,他怕战线拖得太长利威尔更加挺不过来,那二十鞭子打下去,他对面的人早已在地面上软成一滩,胸口看不到起伏,鲜血狰狞地遍布衣衫,面色一片惨白。艾伦看得手指发抖,居然半天没能再下鞭子。直到他看到利威尔蹙了下眉,他这才敢确定这个人还活着,他出了一身冷汗,一咬牙,继续把鞭子抽了下去。


——犹豫会害死他,利威尔想这句活大概就是为自己准备的,他站在那里寻找出路的那么一会儿,他的周围已是一片红色,不,这不是红色,这是血。一群人相互残杀,刀戟挑起皮肤划破动脉,血液一捧捧地迎面浇下来,这片血光后耸立着一个巨大的暗影,他想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看到一棵树。这棵树可真粗,大概十个壮汉也围不过来,这棵树又真高,比王宫的观星塔还要高上许多,这棵树立于湖中央一座绿茵缭绕的小岛上,庞大的树冠几乎遮蔽了整片草地,他就是猜也该猜地出来,这是圣谕树。他看到树下的姑娘,却看不到姑娘的脸,连那背影都是模糊的,他看到的圣谕树旁有几个模糊的轮廓,都像是小孩子,可他又都看不见了。他看到一颗红彤彤的果子,这颗果子掉落到地上,变成了一枚龙蛋——他看到那条墨色的小龙,看到它,他才感觉暖和起来,他感到他的心脏又开始跳动,血液涌向他的全身,又正是因为他的心脏暖烘烘的,他才感觉到他身上发冷,太冷了,真想找个东西抱上一抱。那小龙向他冲过来,它那么委屈,它那么想冲过来,利威尔向它张开双臂,他不知怎的觉得这个黑不溜秋的小家伙一定像个火球似的暖和。


——它又被弹开了,被清魂鞭施展刑罚时自动生成的结界弹开,刚刚清醒的小龙又向那结界冲过去,它慌了,它怕来不及,那男人要杀了唤醒他的人呀!


“你离远点!别过来了!”艾伦向它吼道,可这小东西什么都听不懂,艾伦的喊声带上了些恳求,“你不能再冲过来了,他不会死去,你不能先一步死在这儿。”


——那条小龙在那里晃动翅膀,委屈地望着他,就是不飞过来,利威尔有些不解,他还是很冷,他向小龙晃了晃张开的手臂,那小家伙的眼神突然变了,它变得凶狠起来,它开始吼叫,它开始冲撞,它周围没有人,可它却飞舞在了一片血色之中,它向相反的方向飞去,利威尔立刻追上,那条小龙敛了翅膀,直直地往一片血海中砸去,利威尔站在崖上要跳下去——你才刚逃出来,又要跳下去做什么——他这才想起他是有机会在那片空白后面安睡的,可那小家伙越坠越远,他已看不到别的东西。


他向那崖下跳去,他看到一道金色的影子,他被人搂住了,那人紧紧地搂着他,带着他往更深处坠去。


“我会和你一起。”


下坠的风在他的身体上撕扯,他却终于不再冷了。


这道金色的影子像是一团火,明亮,却又不灼热,燃烧地坚定而温暖。


他和那道影子坠入了那片血海。


他没有感到从高空入海的猛烈冲击,他感到这片海是软的,热的,海水是痒的。


利威尔睁开眼睛,那条小黑龙趴在他的脸边,玻璃球般的眼珠被泪水浸地透亮,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他的脸上掉。艾伦站在小龙身后,鞭子被他扔到一旁,他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肩膀还有一处抓伤,他满头的汗水,喘着气,咧嘴冲他笑了。


那一场刑罚结束了,想到这里利威尔才发现他浑身上下都在疼,疼得都要断了,他的衣服被染成了红色,他几乎只剩下了转眼珠的力气。


地下密室里闪过一团金色的光亮。


利威尔被金龙捧在掌心,艾伦的本体是如此漂亮,每一寸鳞片都像是精雕细琢而成,他自己又是如此渺小,正好被金龙包在手掌。他知道艾伦的眼睛好看,可没想到好看至这般。他整个人都映到那金色的瞳孔中,那瞳孔中,是宇宙,是星云,是太阳,是一切光和热。


艾伦轻轻地,缓缓地,伸出舌头舔他,从头到脚,他的舌头温温的,软软的,他一路舔下来,利威尔只觉自己断掉的骨头已经接上,身上的疼痛也止住了许多。


他在那凝聚万物的瞳孔中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那双眼眨了一下。


金色的光源再次包裹地下密室,利威尔固执地迎着这束光睁着双眼。


金龙的庞大身躯消失不见,艾伦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这双眼睛,他更加熟悉,此时这双眼中,只映着自己。


那条小龙枕到他肩上。


艾伦在他耳边呼唤,


“活下去吧,和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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